第四部分，也是墨迹最重、反复修改的部分：退出机制。详细规定了三种情况：
1. 一方主动退出：须提前半年书面提出，由双方共同选定评估方，对作坊当时整体资产，包括字号、客源、技艺价值等无形资产，进行估价。退出一方可按其份额获得相应折现，但分四年支付，且需签订竞业限制条款，即五年内不得在白石镇从事同类行业。
2. 一方身故或失能：其份额可由直系亲属继承，但继承者不参与经营，仅享有分红权；或由另一方按估价优先购买。
3. 引入新合伙人：需双方一致同意，新合伙人条款需同样详尽，并重新签订协议。
契约最后，是石不开和林玉润郑重其事的签名、画押、指模。厚厚一叠，怕是有二三十页。
“这……这可真是详尽。”白团团看得眼花缭乱，感慨道，“《周礼》载‘八成经邦’，其‘傅别’、‘质剂’之制，不过如此。然用于友朋合伙，思虑之周密，约束之分明，实属罕见。”
林玉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多少涩然，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兄弟，不及这一纸契约让人心安。说来真是……可笑，可叹。”
石不开停下敲击，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那份契约，闷声道：“不可笑。石头不开，不知内里纹路；情分不试，不知需有框架。这纸，”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是尺，也是盾。量清楚，才能走得稳；护严实，才不怕风雨。”
他的话依旧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青石里凿出来的一般，沉甸甸的。
乌翎看着那份被林玉润仔细收好、准备请人正式誊抄并裱起来悬挂于正堂的契约草案，缓缓梳理了一下黑亮的羽毛，开口道：
“最好的砚台，需要最好的石料，也需要最清晰的墨线。石料是情分，墨线是规矩。没有墨线，再好的石料也琢不成器，只会在胡乱敲打下变成一堆碎石。现在，墨线画上了，”
它看了一眼疲惫但眼神清明了些的石不开和林玉润，“虽然过程痛得像扒层皮，但这方砚台，或许才真正能开始磨墨了。至于能磨出什么字，看你们的了。”
几天后，佣兵团离开白石镇。钱串子亲自来送行，他将一个沉甸甸的报酬袋子交给江远帆，里面除了约定的佣金，似乎还多了一些。
“事情我听说了。”钱串子摇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小算盘，脸上是难得的、不带算计的淡然笑意，“‘顽石斋’这份新契，我已看过副本。好，很好。虽然波折，但结果比预想还好。经此一遭，这‘顽石斋’才算真正有了能立得住的根基。这多出来的，是谢礼。此事若传开，对我接下来在白石镇的投资，大有裨益。规矩，比黄金还值钱。”
马车驶出镇口，将那座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依旧灰扑扑却仿佛有了些不一样气息的石头小镇，抛在身后。
车厢里，众人清点着收获，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白团团抱着他丢而复捡、但多了几个可爱牙印的竹子，感慨道：“《左传》云，‘信不由中，质无益也’。然观石、林二位，新契虽繁，却是‘信由中’而后‘质’方有意义。此番经历，恰如《周易》革卦所言，‘巳日乃孚，革而信之’。革除旧弊，乃有新生之信也。”
他摇头晃脑，说得投入，没注意金毛又凑了过来，鼻子抽动，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根带着竹子清香的宝贝。
“不过，”白团团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不知，经此一事，他二人心中芥蒂，是否真能全然消除？那份契约，真能护得住十年情分么？”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竹子忽然一轻！
只见金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叼住了竹子的另一头，开心地甩着头：“团团！竹子！好玩！还香！”
“啊！我的竹子！金毛！松口！上面还有你的牙印呢！”白团团惨叫，急忙争夺。
“上次的牙印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留个新记号！”金毛含糊不清地说，尾巴摇得欢快。
一人一狗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展开“竹子争夺战”，车子都跟着晃了晃。
乌翎站在车辕上，被晃得差点没站稳，没好气地回头道：“我说，关于‘心中芥蒂’和‘契约护情分’的深刻讨论，能不能等你们先解决完‘竹子所有权’及‘牙印知识产权’的纠纷再进行？依我看，你们俩也需要一份契约，标题就叫《关于共享与啃咬团团所有物的临时条例》。”
苏晚吟伸手，精准地捏住了金毛的后颈皮，让它不得不松口。她把那根沾满口水的竹子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新旧交错的牙印，又看了一眼满脸心疼、快哭出来的白团团，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她言简意赅。
白团团接过手帕，如获至宝，赶紧抢救他的竹子。金毛则委屈地趴在江远帆脚边，小声哼哼。
蓝小喵早已在车厢最里面、铺着软垫的专属位置团好，全程优雅地旁观了这场闹剧。
此时，她瞥了一眼那根饱经沧桑的竹子，又瞥了一眼手忙脚乱的白团团和委委屈屈的金毛，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了个身，用尾巴对着他们，把自己团得更圆了些，浑身上下每一个绒毛都散发着“本喵不与蠢狗、蠢熊一般见识”的高冷。
江远帆看着这一切，摇头失笑。他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这趟活儿，没动什么大筋骨，却比真刀真枪打一场还累心。不过，看得明白。”
苏晚吟擦拭着她的刀鞘，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远山，只说了两个字，却似为这趟白石镇之行，也为“顽石斋”的故事，做了最后的注脚：
“规矩。清静。”
是啊，规矩立了，心里才能清静。无论是琢石的匠人，还是行走江湖的佣兵，亦或是这世间任何需要携手前行的人，大约，都是如此。
马车辘辘，驶向归途，驶向下一个或普通、或古怪的委托，也驶向生活那琐碎、喧闹、却自有其温暖与道理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