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宁在法国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安静。他在普罗旺斯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法国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老太太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不知道他曾经在北京做过什么。她只知道他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画家,来法国是为了画画,为了忘记一些事情。他每天早上起来,煮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田野。普罗旺斯的夏天很热,阳光很烈,把一切都晒成金黄色。薰衣草开了,紫色的花海在风里起伏,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块巨大的紫色地毯。他画画。画了很多。风景,静物,人物。他的画风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画很重,颜色很浓,像是在画布上堆积了太多的情绪。现在的画很轻,颜色很淡,有时候只有几种颜色,有时候只有一种。他的画布上开始出现大量的留白,那些空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看起来比画了东西的地方更有内容。他偶尔会想起北京。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城市,想起那些高耸的塔吊,想起那间红砖厂房里的画室,想起那幅被白布盖着的、后来被他亲手撕碎了的画。
他也会想起花乔希。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而是那种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的那种想。他能看到花乔希的脸,但看不清。他能听到花乔希的声音,但听不真。他能感觉到花乔希就在某个地方,但不知道在哪里。他知道花乔希和陆深在一起。他知道他们去了法国……不是普罗旺斯,是尼斯。他知道他们在尼斯的海边看过日落,在尼斯的街头牵过手,在尼斯的小饭馆里吃过饭。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共同的朋友告诉他的,也许是他在网上看到的,也许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花乔希过得很好。这就够了。有一天,他在阁楼的旧箱子里翻出了一幅画。是他来法国之前画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对着看画的人,面对着深蓝色的大海。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肩膀很窄很薄,像是纸剪的一样。他认出了那个人。花乔希。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画笔,在那幅画上添了几笔。他在画面的最远处,那个人面对的那片深蓝色的大海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那个点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那不是海面上的一块浮木,不是海面上的一艘小船,而是一个人。一个站在海里的人。那个人面对着那个站在海边的人。他们在对视。隔着整片深蓝色的大海。宋以宁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乔希。”他轻声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了。你也在看我,对不对?”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普罗旺斯的太阳慢慢地落下山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薰衣草的花海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摆着,像是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宋以宁把那幅画挂在墙上。他每天看着它,看了一个月。然后有一天,他把它取下来,装进了画筒,封好了口,贴上了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花乔希,北京市朝阳区东直门外大街翠屏苑三号楼顶层。他把画筒交给邮局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先生,您确定要寄吗?”邮局的工作人员问。“确定。”“里面有易碎品吗?”“有。”宋以宁说,“但不是画。”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是什么。走出邮局的时候,普罗旺斯的阳光照在宋以宁的脸上,暖暖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紫色的花海和更远处蓝色的天空。“再见了,乔希。”他在心里说。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之后,连最后这一点点联系都会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