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热闹是一点一点涨起来的。
先三三两两,后三五成群,再乌泱泱涌进来。男人叼旱烟,女人牵孩子,叽叽喳喳,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谁家猪拱了谁家菜园子。
王队长搬条板凳坐方桌边上,接过陈继昌递来的旱烟,还没点,就听"哎吆"一声——有人从椅子翻倒,板凳噼里啪啦摔出去。
众人一看,是李家婆娘徐凤。
徐凤长得不赖,白皮肤、高鼻梁、一双丹凤眼,村里媳妇里头数得上号。此刻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头发散着,鞋掉一只,狼狈得很。几个婆娘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王队长皱眉,冲人群喊:"李四!还不拉你娘们起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李四缩脖子钻出来,看看王队长,又看看地上的婆娘,脑袋一缩再缩,恨不得缩进腔子里。他弯腰伸手,小心翼翼拉了拉徐凤的袖子。
徐凤借劲儿站起来,脚刚站稳,眼睛就瞪圆了。抬腿一脚,"嗖——砰!"李四飞出去老远,摔地上滚两滚,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呻吟。
"嚯——我艹!"
人群惊呼,男人瞪眼,女人捂嘴。几个孩子往大人身后躲,从裤腿缝探出半个脑袋。
"这娘们下手可真重!"
"可不是,每日上工只见李老四鼻青脸肿,今儿算是亲眼见识。"
"见过下手狠的娘们,没见过长得漂亮还下手这么狠的。"
王队长看着李四趴地上捂着屁股,脸都疼白了,下意识也捂了捂自己屁股,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多嘴。
李四爬起来,一手捂屁股,一瘸一拐走回来,低头不吭声,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连看都不敢看徐凤一眼。
"窝囊货!回家收拾你!"徐凤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大,语气比刀子还冷。
李四依旧低头,一言不发。
"我说李家的……"王队长刚开口。
"恁别说话!"徐凤猛地转头,眼刀子剜过去,"俺打俺男人,关你啥事?"她顿了顿,嘴角一撇,话锋一转,"今儿怎么没见你儿子王强?他胳膊好些了?"
王队长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肉抖了两抖。想劝徐凤"村里这么多人在场,对自家男人尊重些",可听见她提起王强,脸色一僵,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过身去。
"凤啊,今儿怎么这么大火气?"陈令祖从角落走出来,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示意徐凤坐下。
徐凤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下,坐下了。屁股刚挨板凳,眼圈就红了。
"陈老哥,恁那天也看到了……"徐凤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陈令祖一个人能听见,"那个王强,他不吃烂劲的货!他……他调戏俺!"
声音发着抖。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俺可咋活……"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印子。她哭得克制,不敢大声,一抽一抽地哽咽。
陈令祖四下看了看——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别处。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些:"恁说王强咋着恁了?俺耳聋,眼睛花,况且那天只看到个背影……"他顿了顿,"俺又不是火眼金睛,咋知道那是谁?俺啥都没看到。"
徐凤用袖子擦眼泪,狐疑地看着陈令祖。那双丹凤眼里,有泪光,有心虚,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陈老哥,恁当真啥也没看到?"声音发紧,"不会到处说?"
"俺能说啥?"陈令祖摊开两手,"俺没看见。那天路过,只看到一个背影,出出溜溜跑得可快,俺啥也没看着。"
徐凤听罢,脸上的紧张才慢慢松下来。她长长吁一口气,拍了拍心口,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陈令祖。
"离俺远点!"
那一声尖利得很。周围的人都被惊动,纷纷看过来。
徐凤赶忙站起身,当着众人面,使劲拍衣服——前襟拍了,袖子拍了,裤腿也拍了,虽然衣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又跳两下,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身上抖落。
人人都说跟陈令祖走得近会倒霉。这话传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源头在哪儿,可谁都在说。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徐凤一边跳一边拍打衣服,嘴里嘟囔:"要倒霉了,要倒霉了……"她离得陈令祖远远的,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陈令祖站在原地,看着徐凤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他找了角落一个背风的地方,在一条瘸腿板凳上坐下来。板凳不稳,他找了块瓦片垫在下面,才坐踏实。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慢慢卷了一根,点上,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他朝人群喊一声:"继昌,好好招待客人。"
陈继昌正在人群中递烟倒水,回头应一声:"中!"
院子里,笑声、骂声、孩子的哭闹声、碗筷的碰撞声,搅成一锅粥。煤油灯挂在屋檐下,光晕昏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令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抽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