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算力杠杆，借钱入局

陈敬山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兴奋。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

今天的分红又涨了，比昨天多了几十块。

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分红就能破万。可他算了又算，发现离给儿子买婚房的目标还差得远。

城里的房价他是知道的，稍微像样点的两居室，首付至少得五六十万。

他现在投了二十五万进去，就算每个月分红全攒着，也要攒两三年。儿子今年二十八了，对象谈了两年，再拖下去，婚事怕是要黄。

老王前两天来找他喝茶，带了一个消息。

平台要出新业务了，叫算力杠杆。说白了就是借钱炒算力，你出一份本金，平台借给你同等金额的算力，赚的钱全归你，你只需要在退出的时候把本金还给平台就行。

陈敬山当时就心动了：“有这种好事？”

老王压低声音：“这是给老用户的福利，新人想借都借不到。总部说了，这是为了加速算力网络建设，让用户共享发展红利。”

陈敬山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就给老王打电话，说要办。

老伴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老头子，借钱去投资，这要是亏了呢？”

陈敬山摆手：“亏不了，平台说了算力只涨不跌，就跟房价一样。”

老伴还想说什么，陈敬山已经出门去银行了。

---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他，上次取定期就是他。这次又见他来，小姑娘多问了一句：“叔叔，上次那二十多万投得怎么样？”

陈敬山笑着说：“好着呢，一天分红好几百。”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叔叔，您确定要再贷十万？”

“确定确定，快办吧。”

手续不复杂，陈敬山有退休金，征信也干净，银行很快批了。十万块打到卡上，他当场就用手机转进了平台账户。

操作完成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一行字：恭喜您开通算力杠杆，您的算力已翻倍，预计明日分红将提升至每日七百元。

七百一天，一个月就是两万一。

陈敬山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在抖。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做对了一次选择。以前只知道把钱存银行，利息少得可怜。现在赶上好时候了，AI时代，普通人也能翻身。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特意绕到儿子工作的那个楼盘，停下来看了看。

售楼处的玻璃门上贴着户型图，最小的两居室总价一百二十万。他算了算，照现在这个速度，一年就能攒够首付。

到时候把儿子叫回来，指着沙盘说，挑吧，爸给你买。

陈敬山笑了，蹬着电动车往家赶，风从耳边吹过去，他觉得这个秋天真舒服。

---

江亦扬也收到杠杆产品的上线通知了。

不是作为用户，是作为推广者。

陈总在代理群里发了通知，说杠杆产品是下半年的核心增长点，谁推得多谁拿的返点就高。群里炸开了锅，代理们纷纷问怎么推，话术模板什么时候发。

陈总又发了一条：优先让老用户使用，特别是那些投了钱还没回本的，他们对平台信任度高，最容易接受。

江亦扬看完这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投了钱还没回本的人，心里本来就焦虑，想早点把本金赚回来。

这时候告诉他们可以借钱来加速回本，他们大概率会答应。就像赌徒输了钱想翻本，越输越急，越急越借，越借越输。

他想起自己那些下线代理，大部分都是普通上班族，有些人的本金都还没回来。如果他把杠杆产品推给他们，他们会不会像赌徒一样，越陷越深？

手机又震了，是陈总单独发给他的消息：“小江，你这个月的业绩有点下滑，总部在关注。杠杆是个机会，抓住它，年底的区域经理非你莫属。”

区域经理。

江亦扬盯着这三个字，咽了口唾沫。

那意味着更高的抽成比例，更多的团队资源，还有总部给的期权。

他现在的收入已经是之前的几十倍了，如果做到区域经理，那数字他想都不敢想。

他打开代理群，把陈总发的推广话术复制下来，稍微改了改，发到了自己的代理群里。

“兄弟们，平台新政策来了，算力杠杆，空手套白狼的好机会。想赚钱的私信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七个人私信他。

第一个问他的是老家的同学强子，上个月刚入职，投了五万块还没回本。强子问：“扬哥，这个杠杆靠谱吗？”

江亦扬打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靠谱，我自己都用了。”

他没有用。但他说自己用了。

第二个私信他的是一个退休阿姨，通过朋友介绍入的局，投了十万。阿姨问：“小江，借钱投资会不会有风险？”

江亦扬回：“阿姨，平台兜底，你怕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熟练地复制粘贴同样的话术，每个回复都一模一样。到了晚上，已经有十五个人决定开通杠杆，总借款额度超过了一百万。

江亦扬看着后台的业绩数字，心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收手吧，再推就收不住了。

他关掉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看起来像三天没睡。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想起自己最开始做这个的时候，只是想多赚点钱，让女朋友过得好一点，让爸妈少操点心。

现在呢？

他不知道。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他走出来看，是陈总发的群消息：本月业绩排行榜更新了。

他点开看，自己的排名掉到了第四。第一名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下三百多个代理，这个月光提成就拿了几十万。第二名是个刚入行两个月的小伙子，靠推杠杆产品弯道超车，直接从第十名冲到了第二。

江亦扬把手机扔沙发上，闭了闭眼。

再推一波，把排名打回去，然后就收手。

他拿起手机，开始给通讯录里还没发展的人发消息。

---

许清禾今天收到了一条举报线索。

举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的丈夫背着家里把全部积蓄投进了一个AI理财平台，还借了网贷去加什么杠杆，现在已经欠了三十多万，丈夫要跳楼。

许清禾问清楚地址，马上赶了过去。

小区很旧，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六楼。

开门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身后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茶几上摆着好几张银行的贷款合同。

许清禾看了看那些合同，全是信用贷，加起来总额三十二万。

她问男人钱去哪了，男人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平台APP。许清禾打开一看，界面跟她之前调查的那个平台一模一样。

“投了多久了？”

“两个月。”男人的声音很哑，“开始赚了点，后来他们说有杠杆产品，我就借了钱去投。谁知道刚投进去没几天，平台就说系统升级，提不了现了。”

许清禾心里一沉：“系统升级多久了？”

“一个星期。”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系统升级，是要跑路了。她让女人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合同、聊天截图都整理出来，然后打电话回队里申请立案。

电话那头是老韩，听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有受害人报案了？”

“有，金额三十二万，还有三十多万的债务，现在人要跳楼。”

“先把人稳住，我向上面汇报。”

许清禾挂了电话，看着那个男人。他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个石雕。女人在旁边哭着收拾材料，一边收一边骂：“我说了多少次别投别投，你不听，你不听啊……”

男人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够了！我他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你把家都败光了！”

男人猛地站起来，往阳台方向冲。许清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两个人摔在沙发上。她死死按住男人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死了，你老婆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

许清禾松了手，站在旁边，看着他哭。她想说点安慰的话，但发现说什么都没用。这个家已经毁了，就算能把钱追回来，那些网贷的利息也能把人压垮。

她的手机震了，是老韩的消息：“领导说先稳住受害人，立案的事要再研究。”

许清禾盯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还要研究，还研究什么？

她收起手机，开始帮女人写报案材料。不管上面批不批，她都要把这个案子立起来。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查，也要查到底。

---

夜里十一点，沈知微还没下班。

用户画像2.0的开发任务已经分配下来了，她负责核心算法的优化。总监给的时间很紧，要求两周内出第一版。

她对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今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无意间听到产品部的人在聊天。

说最近平台要上一个叫“算力杠杆”的新业务，产品总监要求在用户画像系统里增加一个风险评估模块，专门筛选出“适合推荐杠杆”的用户群体。

她当时问了一句：“这个风险评估的标准是什么？”

产品部的人笑了笑：“标准就是谁最敢借钱。”

沈知微筷子掉在桌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现在明白了，之前那些“易感型”“决策犹豫”“社交圈窄”的标签，都只是第一步。筛选出容易上当的人，然后一步步引导他们投钱，投完本金投杠杆，投完杠杆借网贷，直到把最后一块钱榨干。

而她，就是这套系统的建造者。

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算法，每一个模型，都在加速那些人的毁灭。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微微，你爸今天又把养老金取出来了，说要加什么杠杆。妈劝不住，你劝劝他。”

沈知微盯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爸爸打电话，想说清楚这一切都是骗局。但她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她拿不出证据，她不能告诉爸爸自己在帮骗子干活，她不能承认自己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她把手机放下，擦了擦眼泪，继续写代码。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倒数。

---

陆沉渊今晚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敬山下午在楼下说的那句话。“我加了杠杆，现在一天分好几百，你当初还说看不懂别赚，哈哈。”

那个笑声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像针一样扎人。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封面是那个AI论坛的报道。他拿起来翻了翻，看见傅惊寒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很体面。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写着：我们有信心，让AI技术真正惠及每一个普通人。

陆沉渊把杂志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想起了一句老话。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傅惊寒现在很狂，平台的数据很好看，舆论的风向很有利，受害者的数量在指数级增长。但陆沉渊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像纸糊的房子，看着光鲜，风一吹就散。

问题是，风什么时候来？

风来的时候，会有多少人被埋在废墟下面？

他回到卧室，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睡吧。”

陆沉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今晚注定睡不着，因为明天，会有更多人借钱去投，会有更多人把全家性命押上去，会有更多人走向那个早就挖好的坟墓。

而他，只能看着。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凄厉，像婴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