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的朔州城外,天地苍茫如一块浸透冰水的粗麻布。雪片被北风搓成硬粒,抽打在残破的铠甲上铮铮作响。
叶王爷的“凯旋之师”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旌旗仍在朔风中猎猎翻飞,却如冻僵的鸟翅般沉重——那象征王师的赤金狻猊旗被撕去半幅,残余的爪牙在灰白天幕下徒劳地撕扯着风雪。
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闷如病鼓,三千残兵默默前行,铁甲缝隙里结满暗红的冰碴,那是未及洗净的血与泥的混合物。偶有战马瘸腿踏空,掀开积雪露出底下被匆忙掩埋的断戟,金属的冷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全体停下,整饬军队!”王爷叶擎仓突然说道
“父亲,已经整饬过了。”叶龙的声音比朔风更沉。
他披着玄青貂裘,内衬鱼鳞软甲,腰间玉带上悬一柄古朴长剑——那是十二岁生辰时王爷亲授的“镇岳”。
风雪扑在他眉骨上,凝成两道霜刃,更衬得鼻梁如断崖般陡峭。二十六岁的靖边将军,眼角已有了刀刻般的细纹。
“整饬个屁!”身旁的叶虎猛地捶向箭垛,震落一片积雪。
他裹着火狐领的银白胡服,窄袖束腕,鹿皮靴紧扎裤脚,活脱脱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图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十八岁的脸上怒意灼灼如野火:“你看第三列!张参将的右臂用麻绳捆在胸前——那底下根本没胳膊!还有粮车,本该满载犒军酒肉,现在堆的全是伤兵!”
叶龙未答,目光如淬毒的弩箭射向官道西侧。那里有片枯柳林,枝桠间隐约闪过几点乌光——是铁胎弩的冷芒!
他太熟悉这种杀机,漠北的雪原上,胡人斥候的弩箭总爱藏在这种地方。
雪幕骤然被撕裂!十二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王爷的金鞍白马,箭头幽蓝——淬了漠北狼毒!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从枯柳林暴起,如投石机抛出的火油罐砸向中军!当先刺客双刀翻飞如银蝶,专削马蹄;左侧壮汉抡着链子锤直扫王爷头颅;最险是右侧瘦子,袖中飞梭毒蛇般钻向咽喉!
“父王!”叶虎的嘶吼炸开风雪。他直接跃下战马!胡服在风中鼓荡如鹰翼,腰间软剑“锵”地弹出,半空中绞飞两枚毒梭。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剑锋毒蛇吐信般刺向链锤壮汉的膝窝。胡服窄袖的优势此刻尽显,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银线。
叶龙却如青松稳住阵脚。“弩手!”他喝令如冰锥破甲。守城弩嗡鸣齐射,枯柳林里顿时溅开三朵血梅,但刺客的杀招已到王爷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王爷猛然侧身。毒梭擦着护心镜掠过,在狻猊纹上刮出一溜火星。他反手拔剑——不是华贵的礼器,而是漠北老兵常用的厚背砍刀!刀光如泼雪,“当”地架住双刀刺客的致命劈砍,可链锤已到后脑!
“铛——!”
一杆银枪如怒龙出海,枪尖精准点中锤头铁链的第七环。那是机括衔接的脆弱处!叶虎的软剑缠住锤柄,叶龙的银枪已绞碎铁链。锤头失控飞出,将双刀刺客的坐骑砸得脑浆迸裂!
兄弟二人背靠背护住王爷。叶龙银枪拄地,枪缨滴血成冰;叶虎软剑低垂,剑尖在冻土上划出半圆。三个刺客被亲兵合围,却无半分惧色。
“留活口!”叶龙厉喝。
迟了。双刀刺客突然撞向叶虎剑尖,透心凉时竟咧嘴一笑;链锤壮汉咬碎后槽牙,黑血从鼻孔喷涌而出;最诡异的瘦子,天灵盖“噗”地弹开,钻出条碧绿小蛇,闪电般噬向王爷咽喉!
“嗤!”银枪将小蛇钉死在雪地。叶龙挑开瘦子衣襟——心脏位置纹着被利箭贯穿的飞狐,漠北死士的标记。
“父王,是漠北的刺客,真没想到马上入城了还能有漠北的刺客。”叶虎说道。
风雪卷过尸首,毒血迅速凝结成诡异的紫冰。叶虎踢了踢刺客僵硬的腿,声音发涩:“飞狐纹...但兵器是江南铸剑谷的流水痕,毒梭分明来自南诏巫蛊寨。”
“不是漠北的刺客,二是有人假装成了漠北刺客”叶龙说道。
“不错,我已经猜到是谁了”王爷说道
王爷扯开壮汉的羊皮袄,露出内衬细麻布。经纬间隐有云雷纹,是专供太师府的“云锦”。
叶虎也马上明白了敌人是谁,但是王爷还是示意他不要说破。
“原地待命,生火做饭,整理军旗”王爷发令。
叶龙蹲身,半块硬馍滚出,掰开竟是掺着沙金的粗粮!他不管不顾的啃了起来。
军粮掺沙是边关大忌,有人要克扣粮饷,逼军队生变!目光扫过沉默的伤兵,许多人都拿出着那掺沙的馍,眼中血丝如蛛网。
“清理干净。”王爷的声音比雪原更荒寒。他金甲上的狻猊在淌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目光掠过叶龙紧抿的唇,叶虎攥得发白的拳,最终投向这座近在咫尺的朔州城楼。
风雪更急了。朔州城在风雪中呈现一片白色。雪地上只剩紫黑色的毒冰,和半块被踩进泥里的、掺着沙金的馍。
随着军队靠近,城内陡然炸开一片虚浮的喧嚣——披红挂彩的府兵列队两厢,锣鼓铙钹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坠落,一桶桶滚烫的姜汤冒着白汽被抬上街头,强行泼洒进这冰寒刺骨的凯旋里。
王爷的金鞍白马踏过清扫出的主道,玄色大氅裹着铁甲,肩头狻猊吞肩兽沾着未化的雪粒,如同凝固的泪。
他微微颔首,接受着道路两旁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王爷千岁”,嘴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唯有眼底深埋的疲惫,像刀刻的裂痕,无声诉说着漠北风沙的噬咬。
叶王府中门大开,朱漆门钉在雪光里泛着幽冷的赤。老太君被桂嬷嬷搀扶着立在滴水檐下,一身赭色万字纹锦缎袄裙,发髻纹丝不乱,金凤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却在微微颤动。
她目光如探针,穿透喧天的鼓乐,精准地落在长子叶龙身上——他正落后王爷半个马身,玄青貂裘下鱼鳞软甲的边缘洇开一片不易察觉的暗红,握缰的手背青筋隆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