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警讯汇聚,冰山一角
许清禾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投诉系统的后台,密密麻麻全是新提交的举报。她设置了筛选条件,只保留最近一周、关键词包含“AI算力”的记录。结果跳出来两百多份,每一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她随手点开一份,是昨天刚提交的。
举报人叫李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工人。
他把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四十三万全投进去了,还借了十五万的网贷。现在平台提不了现,他老婆已经回娘家了,儿子说要跟他断绝关系。
最后一句话写着: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想活了。
许清禾把页面关掉,又打开另一份。
这次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单亲妈妈,投了八万块,是她女儿未来的学费。
平台跑路后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天假装正常上班,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一份接一份,每一份都像一把刀。
许清禾把所有的投诉汇总到一个表格里,加总了一下涉案金额。
数字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一口凉气。光是最近一周的投诉,涉案金额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两百万。这还只是主动报案的人,还有更多人可能还在等,还在相信平台会恢复提现。
她拿着打印好的表格去找韩队。
韩队正在开会,她站在走廊等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束,韩队出来看见她,叹了口气,让她进办公室。
“又怎么了?”
许清禾把表格放在桌上:“韩队,一周之内,投诉量翻了三倍,涉案金额过千万了。”
韩队翻着表格,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多人?”
“这只是主动报案的,实际受害者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到五倍。”许清禾指着表格里的数据,“而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和退休人员,有人已经把养老钱全投进去了,有人在借网贷投。”
韩队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她:“你确定这些人都投的是同一个平台?”
“确定,叫智云算力,但实际控制的壳公司至少有七家,法人都是空壳。”许清禾打开手机里的照片,“他们的线下服务中心已经跑路了,总部在星河科技大厦的办公室也人去楼空。”
韩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
“小许,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涉案金额过千万,受害者遍布全市,必须上报市局。但你也知道,一旦上报,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查的了,会有专案组进来。”
许清禾急了:“专案组就专案组,只要能立案侦查,谁查都一样。”
“你听我说完。”韩队抬手打断她,“专案组进来,就意味着上面要开始考虑影响问题了。这么大的案子,一旦曝光,社会舆论会怎么发酵?那些投了钱的普通老百姓会怎么闹?这些事,上面比抓人更在意。”
许清禾张了张嘴,想说那就不管了吗?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韩队说的是事实。
韩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先回去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资金流向、嫌疑人信息、受害者分布,越详细越好。我明天去市局汇报,争取尽快成立专案组。”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许清禾想说一周都太久了,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站起来,拿着表格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韩队,昨天有个受害者给我打电话,说他下个月的房贷还不上了,银行已经开始催收。他说如果下星期还解决不了,他就去跳楼。”
韩队没说话。
许清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
同一时间,傅惊寒坐在机场贵宾厅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平台的实时数据。
过去七天的新增用户数量已经断崖式下跌,提现申请的数量却在激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恐慌已经开始蔓延了。那些平时不看账户的人,现在每天都刷几十遍。那些从来不提现的人,现在都在拼命往外拿钱。
助理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傅总,今天又有三个城市的服务中心关了门,代理商开始闹了。”
“让他们闹。”傅惊寒喝了口水,“闹得越大越好,越闹越显得我们是受害者。给媒体放点风,就说平台遭遇黑客攻击,数据被加密了,正在全力恢复。”
助理犹豫了一下:“这样能撑多久?”
“不需要多久。”傅惊寒看了眼手表,“一个星期就够了。这一个星期里,所有资金分批转移到境外账户。技术团队的服务器全部格式化,硬盘销毁。所有纸质合同、协议、签字文件,统一运到郊区那个仓库烧掉。”
“那代理商怎么办?”
“代理商?”傅惊寒笑了,“他们就是一群贪心的蠢货,真以为自己是企业家了?让他们去闹,去告,去找政府。等他们把水搅浑了,我们早就在国外了。”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傅惊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算过一笔账,这个盘子从启动到现在,总共收了将近五个亿。扣除运营成本、代理商返利、媒体公关费,纯利润大概在两三个亿之间。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少了一些,但已经够了。
够他在任何一个国家过上很好的生活。
够他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三个字:准备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走。
站起来,拎着包走向登机口。路过一面玻璃幕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面带微笑,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一个时代的弄潮儿。
没有人看得出他是一个骗子。
连他自己都快看不出。
---
沈知微今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技术部的门锁了。门口贴着一张通知,说公司因业务调整暂时关闭,所有员工请等待进一步通知。落款是公司法务部,日期是昨天。
旁边的同事打了一圈电话,HR不接,财务不接,总经理的电话直接是空号。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物业在催租金,说公司已经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沈知微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为了这份工作,放弃了另一家公司的offer。她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了两个月班,眼睛都快瞎了。她为了不让公司发现她知道那些标签的秘密,每天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现在好了,公司直接没了。
不是倒闭,是消失。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给赵立诚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她又去查了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法人已经在上周变更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注册地址也改了,变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门牌号。
旁边的同事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急:“我的工资还没发呢,两个月的工资,还有项目奖金,加起来好几万呢。”
没人接她的电话。
沈知微收起手机,走出大厦。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几万行代码,想起那些精心设计的算法模型,想起那些被打上标签的用户。
那些代码现在在哪?
在某个服务器里,被格式化了?还是在某个硬盘里,等着被销毁?
她想不出来,也不想想。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她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微微,你爸他……”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爸他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
沈知微脑子一片空白:“什么?”
“他把房产证拿走了,去做了抵押贷款,贷了八十万,全部投进去了。今天银行的人打电话来,说贷款到期了,要还钱,不然就要收房子。”
沈知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很激动:“你懂什么!那个平台只是系统升级,过几天就能提现了!到时候我把钱拿出来,连本带利还了贷款,还能赚一大笔!”
沈知微想喊,想骂,想告诉他那是个骗局,公司都跑路了,钱永远拿不回来了。
但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是这个骗局的帮凶。
她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师傅,掉头,去另一个地方。”
她报了许清禾的派出所地址。
---
江亦扬的世界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塌了。
昨天晚上,他的代理群突然炸了。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平台的工商信息变更记录,显示法人已经换成了一个查不到任何信息的人。紧接着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是一家媒体的调查报道,标题写着“起底AI算力骗局:数百人血本无归”。
报道里写了平台的运作模式,写了金字塔式的代理结构,写了那些被包装出来的专家和媒体背书。最后还写了一段采访,是一个受害者,说自己投了三十多万,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老婆要跟他离婚。
江亦扬看完那篇报道,手在发抖。
报道里写的每一个环节,他都参与过。发展下线、拉人头、画大饼、吹嘘一夜暴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白纸黑字写在那篇报道里,成了骗局的罪证。
群里开始有人骂他了。
“江亦扬你个骗子,你说平台正规的,现在钱呢?”
“我投了二十万进去,全是借的钱,你让我怎么活?”
“大家报警吧,把江亦扬抓起来,他是骗子头目。”
江亦扬想解释,想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想说他也是受害者。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收了那些人的钱,确实给他们画了饼,确实在明知可能有问题的时候还让他们加杠杆。
他把手机关了机,扔在沙发上。
女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
“你要去哪?”
“回家。”女朋友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妈说得对,你这个人不靠谱。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江亦扬站起来,想拉住她:“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骗了那么多人的钱?”女朋友往后退了一步,“江亦扬,你知道吗,我姑妈也投了那个平台,投了十五万,那是她和我姑父全部的积蓄。她现在住院了,血压高到两百多,我姑父刚才打电话来骂我,说是我介绍他们认识你的。”
江亦扬愣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确实带女朋友的姑妈去听过一次招商会。当时他觉得自己在帮亲戚发财,还特意给姑妈申请了内部折扣。
现在那十五万,成了姑妈的救命钱。
女朋友拉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江亦扬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
许清禾今天下班特别晚。
她把所有的投诉材料整理好,按区域分类,按金额排序,按紧急程度标注。做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正在关电脑,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
“谁?”
“一个女的,说叫沈知微,有重要线索提供。”
许清禾心里一惊。沈知微,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调查星河科技的时候,她拿到过一份员工名单,上面就有沈知微的名字,职位是算法工程师。
她让前台把人带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室。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眼睛红肿,像哭过。
“你是沈知微?”
“是。”
“你说有线索要提供?”
沈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星河科技用户画像系统的全部代码和数据库备份,包括他们用来筛选受害者的所有算法模型和标签规则。”
许清禾盯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你怎么拿到的?”
“我写的。”沈知微的声音很轻,“那些代码,每一行都是我写的。那些标签,每一个都是我设计的。那些被收割的人,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推下深渊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要举报。举报星河科技涉嫌诈骗,举报我的前公司。我手上有所有的证据,服务器日志、产品需求文档、聊天记录、邮件往来,全部都在这个U盘里。”
许清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举报的后果吗?你自己也会被追责。”
“我知道。”沈知微笑了,笑得很苦,“但我不想再睡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被我打上标签的人。他们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刚毕业的学生,有的是单亲妈妈。我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许清禾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
沈知微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的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提现到账通知。
许清禾把U盘插进电脑,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第一份文件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几千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串标签。她随便点开一个,标签写着:易感型、高净值、决策犹豫、社交圈广、可推荐杠杆。
这个人就是陈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