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父王凯旋！”叶如霜被解了禁足，此刻妆容精致挤在最前，声音甜得发腻。
王爷目光掠过她，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向老太君，单膝点地：“母亲，儿子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粗粝。
老太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隔着铁甲都能感受到那份惊悸后怕。她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臂膀，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叹：“回来就好……开宴！”
银安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金兽吐香。流水般的珍馐摆满紫檀长案，歌姬水袖翻飞，丝竹管弦奏着《将军令》。
王爷端坐主位，接受着子侄、属官的轮番敬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喉，却激不起半分暖意。他眼底的倦色越来越浓，像蒙尘的旧刃。
叶龙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偶尔附和几句场面话，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镇岳”剑的吞口上，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当第七波敬酒的人堆着笑上前时，王爷终于抬手揉了揉眉心：“年岁不饶人，一路风尘，有些乏了。”老太君立刻接口：“龙儿，扶你父王去书房歇息！虎儿，好生替你父兄招呼诸位大人！”
叶虎如蒙大赦，“噌”地跳起来，脸上瞬间绽开阳光般的笑容，抱拳团团一揖：“各位叔伯放心！酒管够，笑话管饱，保管比漠北的风还有趣！”
他一把扯下沾了雪沫的银狐领胡服，露出里面火红的箭袖劲装，活像只终于被放出笼的雀儿。
宴席的喧嚣被厚重的书房门隔开，只剩炭盆偶尔的噼啪。王爷卸了甲，只着中衣靠在榻上，闭目不语。
叶龙沉默地拧了热巾子递过去，又蹲身查看父亲小腿上一道被铁甲边缘磨破的血痕。昏黄烛光下，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疲惫而沉重，仿佛两尊即将被风沙蚀尽的石像。
外间暖阁，却是另一番天地。叶虎不知从哪变出个鼓囊囊的麂皮袋子，献宝似的推到叶云晚和叶如霜面前的小几上。
“快！尝尝这个！朔州城里可没有！”他眼睛亮晶晶的，得意地抖开袋口——一股混合着奶香、风沙和某种奇异草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焦黄的奶疙瘩、暗红色的肉干，还有几块裹着糖霜的……虫子？
“这是漠北牧民的‘三宝’！”叶虎捏起一块奶疙瘩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介绍，“奶疙瘩顶饿，风干沙虫最补力气！至于这肉干嘛……”他促狭地眨眨眼，拿起一块形似蜈蚣的多足虫干在萧凌澈眼前晃，“三姐，敢不敢试试？草原勇士认证，吃一条能多射三箭！”
叶如霜嘴角抽搐“不要，不要，这是什么呀”说着就用手推开。
叶云晚却饶有兴致地捻起一块风干沙虫，小心咬了一口，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咸香里透着股草木清气……像烤过的松针？”
“二姐厉害！”叶虎一拍大腿，盘腿坐上暖炕，彻底打开了话匣子，“那是沙棘籽！漠北的天可太有意思了！白天太阳能把马鞍烤化，你猜夜里怎么着？”
他故意卖关子，手舞足蹈地比划，“夜里冷得能冻掉下巴！我们扎营在戈壁滩上，围着篝火，火堆边烤馕，十步开外就能冻成冰坨子！我试过泼水成冰，唰一下，比王府冰窖里的还透亮！”
他抓起茶盏当惊堂木，“啪”地拍在几上：“还有那风！不是京城这种挠痒痒的风！是‘白毛风’！卷着雪沙子，呜嗷呜嗷叫，跟一万头狼对着月亮嚎丧似的！帐篷要是没扎牢，早上起来人就在三里地外跟骆驼睡一块儿了！”
他模仿着风声，又缩脖子抱臂做瑟瑟发抖状，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最绝的是星星！”叶虎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梦幻般的赞叹，“没到过漠北，你都不知道天上有多少窟窿眼儿！银河不是一条带子，是泼出来的牛奶河！星星多得能砸脑袋，又大又亮，蹲在沙丘顶上看，好像一伸手就能薅下来一把！我试过躺在沙子上看，结果半夜被冻醒，头发眉毛都结霜了，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白牙，仿佛那些苦寒都成了有趣的冒险勋章。
暖阁里炭火噼啪，叶虎的声音像跳跃的火苗，驱散了窗外的严寒。他讲到兴奋处，直接跳到地上，模仿起漠北牧民赛马。
“……那马跑起来，四蹄腾空，鬃毛跟火焰似的！骑手就站在马镫上，身子斜得跟旗杆一样！”他单脚点地，身体夸张地倾斜，手臂挥舞如扬鞭，一个不稳，“哎哟”一声栽进旁边软榻的锦缎堆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叶云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萧凌澈也摇头失笑，紧绷的神经在少年毫无阴霾的笑闹里悄然松弛。
叶虎挣扎着从锦缎里钻出来，头发蓬乱，脸上还蹭了道金线，却浑不在意，抹了把脸继续眉飞色舞：“还有骆驼！那大块头看着笨，跑起来比风快！就是脾气倔，你不让它往东，它偏把脖子拧成麻花往西！有一次我偷骑父王的坐骑‘沙里飞’，这老伙计嫌我轻，走着走着直接跪下了，脑袋往沙堆里一埋，任我拽缰绳抽鞭子，死活不动弹！气得我围着它转圈骂，结果它噗嗤放了个响屁……”
他捏着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骆驼打喷嚏喷口水的样子，暖阁里顿时笑作一团。
“后来呢？”叶云晚擦着眼角问。
“后来？”叶虎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我趁它打盹，把它的缰绳系在一丛骆驼刺上，自己溜了！结果晚上回营，看见它还在那儿啃刺呢，气得直打响鼻！”
他拍着大腿，乐不可支，“漠北的日子是苦，可那些牧民啊，篝火一点，马头琴一拉，歌声能掀翻帐篷顶！烤全羊的油滋啦滋啦滴在火里，香得能把狼招来！哪像京城，规矩比牛毛还多……”他忽然顿住，意识到失言，偷偷瞄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吐了吐舌头。
暖阁的笑语被厚重的门扉滤去大半。书房内，烛泪堆叠。叶龙替父亲盖好锦被，低声道：“虎儿性子跳脱，但赤诚。漠北风沙，没磨掉他的光亮。”
王爷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他娘。”良久，又低喃一句：“接下来……才是硬仗，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看待这场败仗。”
窗外风雪更紧了，扑打着窗棂，像无数窥探的爪牙。
叶云晚送走精力耗尽的叶虎，独自立在廊下。雪已停歇，庭院里新堆的雪人戴着叶虎强扣上去的侍卫帽，憨态可掬。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琉璃珠，叶虎描述的星河骆驼刺还在眼前鲜活跳跃，可心底却蔓开一片冰凉。
她抬眸，正撞见桂嬷嬷端着药盅匆匆穿过月洞门，方向……竟是王爷的住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