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丑时一刻。
整个汗庭被幽黑的阴霾所笼罩,四下静谧压抑。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濒死的气息,令人窒息。
昏黄的烛光之中,金帐之内死寂无声,唯有角落里依稀漏出几声被强压下去的啜泣。
入夜之后,大可汗的病情陡然急转直下,呼吸急促紊乱,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张苍老的脸庞硬生生憋成了骇人的深紫,印堂处更是浮起一层死气沉沉的黑翳。
萨满上前巡诊探脉后,面色惨白地向大可敦颤声断言:大可汗已然步入最后的弥留之际,脉象微乎其微,左右……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菱枫闻言,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响彻金帐。
她如疯了般,不顾一切地扑到塌上,伤心欲绝地牢牢攥着大可汗枯槁的双手,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肩颈,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绝望地哭叫着挽留,几近泣血:“父汗!父汗!不要走!求求您不要走!别丢下菱枫一人……呜呜呜……父汗……”
悲痛欲绝的悲号顷刻间击穿了帐内的压抑。
在旁侍疾的几位侧可敦本就悬着心弦,皆被菱枫这震慑人心的悲痛牵动,纷纷悲从中来,不再抑制地嚎啕悲恸,连端坐在旁的大可敦也红了眼眶,泪眼婆娑,捏紧手中丝帕,情难自禁地悄然落泪。
一时间,金帐内哀哭声四起。
紧接着,菱枫突然直起身子,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幼兽,红着眼眶,发癫似的朝帐外冲去。
她一边狂奔,一边泪流不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嘶吼:“我……咳咳……我要去给父汗祈福!求长生天降下恩赐,求父汗渡过此劫……呜呜呜……我去求狼神!救救父汗……救救他……”
奔向金帐毡帘的途中,她跑得太急,脚步过快重心不稳,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脚下一绊。
菱枫整个人跌撞在地,狠狠摔了一跤。
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的额头磕在地上,流下了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她头上的发簪掉落,一头青丝凌乱地披散下来。
菱枫咬紧牙关,不顾周身剧痛,甚至顾不上眼前的眩晕,她只有一个念头:去求狼神,救父汗!像是完全忘了要站起身,她双手撑地,披头散发地朝金帐帐帘艰难爬行。
整座金帐内的人全被菱枫这状若疯癫的举动彻底慑住了。一时间,所有人忘了言语,忘了阻拦,全都惊愕地望着她在地上痛苦地匍匐前行。直到那钻心的剧痛让她短暂地停了一瞬,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大可敦慌忙用丝帕捂住因惊骇而合不拢的嘴唇,朝呆立在菱枫附近的侧可敦尖声急喝:“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她起来!她魔怔了!”
听到这声呼喊,两位侧可敦才回过神来,慌张地上前蹲下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菱枫的胳膊,试图将她强行拽起。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明明刚刚站稳身子,菱枫却不知哪儿生出的力气,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奋力一甩双臂,粗暴地挥开身旁两人的钳制。她身形踉踉跄跄、迅疾如风地冲出帐帘,直奔帐外萨满正在做法的篝火堆处。
仓促之间,速度之快,令帐内众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金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想要追上去,却被菱枫疯狂的模样吓住,脚步顿在原地。
有人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只有大可敦最先回过神来,望着毡帘外那道在黑夜中奔跑的癫狂背影,眼见金帐内的场面滑向失控的边缘。
大可敦心下一凛,暗觉不妙。
她立刻转向心腹侍女厉声吩咐:“快!即刻派人去寻小可汗前来!再着几人跟上菱枫去看看,绝不能让她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菱枫披头散发,面上甚至还沾着血迹,磕磕碰碰地冲破金帐,跌跌撞撞地直扑向不远处的篝火。
她哭得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双手交握高举向天,声嘶力竭地向狼神和长生天祈求将恩,救救她的父汗。那凄惨狼狈的模样形如鬼魅,惊得帐外众人纷纷侧目,低声惊疑地交头接耳起来。
她就这么跪坐在地,悲痛欲绝地哭嚎了好几息,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体力不支地瘫坐在火堆旁,双眼无神地望着眼前灼人的火舌,神情涣散,任由匆匆赶来的两位侧可敦,半扶半架地将她强行带回了金帐。
丑时二刻。
灯火通明的大营内,柳棣和一众阏氏一同静坐在金帐外东侧的毡毯上,垂首为大可汗诵经祈福。而不远处,诸位王子、汗庭重臣和各部贵族们则立在西侧帐外,或沉默不语,或面容紧绷,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周遭的沉闷,适才从金帐内跑出来的侍女,径直找到了正在那儿维持秩序的小可汗骨禄。小可汗见来人是大可敦身边的贴身侍女,神色微凛。他侧头与身旁的阿史德·阿尔胡力快速低语交代了几句,便二话不说地跟着她快步走入金帐。
而在他身后,与阿史德·阿尔胡力一同带来的精锐亲卫,柳棣此前已暗中注意到,
他们已悄然散布于大营各处要冲。其主力扎堆在金帐外的东侧,距离他们最近的,正是东面的篝火与营地中央那堆燃烧得极旺的主祭篝火。
营地中央那堆最大最盛的祭祀圣火,由汗庭的大萨满亲自主持。柳棣曾听菱枫提过,此人不仅出身阿史德部,更是大可敦最倚重的心腹嫡系。汗庭每逢重大的祭祀,皆是由她执掌问卜凶吉,而后再经由大可敦将狼神的“神谕”昭告草原诸部。所幸,东面这处篝火负责主祭的萨满,是舍利部的族人。
柳棣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动静、守卫的分布、西侧朝臣、贵族脸上的表情、正在篝火旁劳作的奴隶,尽数收入眼中,一一记在心底。她转头不着痕迹地淡淡掠过大营内交相辉映、迎风飘荡的阿史德部旄旗与金狼王旗。
时已深秋,秋寒露重,草原上的夜风阴冷凛冽。柳棣即便身着厚实的中原衣衫,在这深夜吹着冷风熬了大半宿,整个人也早已被冻得够呛。她鼻尖通红,嘴唇发白,指尖不住地发颤,只能拼命揉搓双手,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半晌,许是实在冻得受不住,她扶着膝盖打着抖站起身来。双腿因久坐而冻得僵硬发麻,柳棣立着缓和好一会儿,才打着冷颤,一步步挪向自己最近的东面篝火,颤巍巍地探出双手靠近火堆取暖。
见她离开原地走向旁边的篝火,人群中一名素来爱多管闲事的阏氏立即出声开口盘问:“柳阏氏,你这是作甚?”
柳棣缩着脖子,哑着嗓子答道:“夜里太冷,冻得受不了,借火暖暖身子。”
“谁让大成的和亲公主非要端着架子?执着她那身不耐冻的中原衣裳,死活不肯换咱们草原的御寒衣物。这哪能扛得住塞北的严寒?”人群中有人当众讥讽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几个突厥贵妇忍不住被逗笑,轻蔑地嗤笑着附和了几句。
柳棣没有应声,权当未闻,只是低下头,裹紧衣襟,一点点向主持祭祀的舍利部萨满靠了过去。
戴着诡异面具、口中念念有词、翩跹舞步的的萨满,面无表情地用余光看了她一眼。随即,她宽大的祭祀袍袖猛地一挥,刚好挡住了周遭零星的视线。
就是现在!
柳棣动作迅疾,借着身旁萨满的身躯造成的一瞬遮挡死角,将藏于袖中的两包迷烟药粉精准地撒入灼热的烈火深处。火舌狰狞一卷,瞬间将药粉吞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袅袅轻烟,混入滚烫的浓烟之中,消散在夜色里,被夜风裹着向东飘散而去。
那萨满戴着夸张狰狞的面具,仿佛根本没看到她的动作般,对眼皮底下的一切视若无睹,依旧自顾吟唱音节古怪的祭祀祝词,舞动祭祀舞步,将手中的摇铃摇得震天响,仿佛在驱逐一切邪祟。那面具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宛若无尽的深邃星空,令人不敢直视。
药粉入火,柳棣终于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她拢紧外袍转过身,正欲借故离去,却不料异变陡生,夜风忽然变得狂躁起来。
柳棣原本向左飘飞的青丝,竟在顷刻之间被一股猛烈的逆风,折返方位向右扬起。
本是背风而立的她,猝不及防地被这阵骤起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紧闭双眼。
待她抬手用宽袖挡在额前,勉强睁开眼睛,仰头望去,心头一下骇然,脊背渗出层冷汗。
半空中那些猎猎作响的旌旗,竟全部齐刷刷地调转方向!
这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彻底改变了原先的风向!
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应当往东席卷、笼罩阿史德部亲卫的迷烟,如今正借着逆风,尽数西侧蔓延。原定投入东侧火堆里的迷烟,全部白投。
柳棣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边往回折返,边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各处篝火升腾的烟柱,脑子飞快地盘算着补救之法。
她必须在原先投入火中的迷烟发挥作用前,赶紧找到另一处火源,将剩下的迷烟粉准确无误地投入浓烟仍向东飘散的篝火之中。万幸她留了个心眼,袖中还留有几包备用,没有一次性全投进去。
她敏锐地观察后发觉,除了西面那堆篝火,便只有大营中央那处最大的篝火,能因熊熊的火势而不受妖风的影响,滚滚浓烟依旧稳稳地卷向东侧。然而,西面那堆篝火火势太小,距离她又较远,她一个阏氏没有恰当的理由贸然横穿半个营地,太过突兀,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唯有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是她最后、也是唯一投放迷烟的机会。
可是……柳棣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里。
她方才刚以“暖暖身子”为由,去东边那处篝火“取暖”过。如今,她要怎么在短时间内,再找出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挪到中央那处篝火旁去?
更致命的是,那中央篝火旁伫立的是阿史德部嫡系的大萨满。她又该如何在那位浑身透着阴沉气息、宛若幽冥使者的大萨满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将袖里的迷烟,投进那熊熊的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