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导师失联，代理恐慌

江亦扬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手机每震动一下，他的心就揪一下。不是怕，是已经麻木了。

从昨晚到现在，几百条消息涌进来，他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有个代理在群里说已经去派出所报案了，警察问上线是谁，他把江亦扬的名字和电话都给了。

这条消息被人截了图，在各个群里疯传。有人开始说要联名告他，有人说要到他家里去闹，还有人说要让他“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江亦扬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

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烟头，空气里全是烟味。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几个月的事。

第一次见陈总，在酒店大堂，对方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

第一次拿到提成，三千多块，他兴奋得请所有朋友吃了顿饭。

第一次上台分享，台下几百人鼓掌，他觉得这辈子终于混出头了。

第一次被人叫“扬哥”，那感觉像是站在山顶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

现在想来，那些都是幻觉。他从来没站上过山顶，他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只是风没吹过来而已。

现在风来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冲：“你是江亦扬吧？我告诉你，你骗了我姐十五万，你要是不还钱，我就去你家找你。”

江亦扬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被骗的。

但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刚拉黑一个，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了，接起来是个女人在哭：“江亦扬，你还记得我吗？你说让我投五万块钱，一个月就能赚一万，现在钱呢？我孩子要交学费了，你让我怎么办？”

江亦扬挂了电话，手开始抖。

他把手机关了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陪孩子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如果这是个梦就好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工厂里的小主管，每天上班下班，工资不高但够用，不会被几百个人追着骂，不会被人在网上曝光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不会连累女朋友的姑妈住院。

但这不是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是现实。比现实还残酷的现实。

他想起陈总最后跟他说的话：“这个行业，快就是稳，慢就是死。”

现在他懂了。不是快就是稳，是快才能在被发现之前跑掉。

陈总跑掉了，他没能跑掉，因为他不是那个设计游戏的人，他只是游戏里的一颗棋子。棋盘掀翻的时候，棋子会被扔在地上，没人会捡。

他蹲在窗边，抱着头，肩膀在抖。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门铃。

他站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两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善。他没开门，也没出声。那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就走了。

江亦扬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那个代理说的话：我要去你家找你。

他们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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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禾今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

昨晚她熬到凌晨两点，把沈知微提供的U盘资料粗略看了一遍。内容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那套用户画像系统，能把一个人的年龄、职业、收入、性格、社交圈、消费习惯、心理特征全部量化，然后自动判断这个人“好不好骗”“有没有钱”“能不能借到钱”。

她把这些资料拷贝了一份，锁进了保险柜。原件留在自己的电脑里，设了密码。

早上八点，韩队来了。许清禾把U盘的事跟他汇报了，韩队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个沈知微靠得住吗？”

“靠得住。她主动投案的，态度很配合。”

“主动投案？”韩队皱了皱眉，“她知道她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知道。但她还是来了。”

韩队叹了口气，让她把人带到市局经侦总队去，那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市局牵头，联合银保监、网安、经侦多个部门。许清禾给沈知微打了电话，约在派出所门口见面。

沈知微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但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准备好了吗？”许清禾问。

沈知微点头。

“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专案组会问得很细，你做的每一件事，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可能成为证据。”

“我知道。”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昨晚已经想清楚了。该坐牢就坐牢，该罚钱就罚钱。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在发现问题的时候选择了闭嘴。现在我不想再闭嘴了。”

许清禾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勇敢。

至少比她勇敢。

她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案子，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她在明明可以脱身的时候，选择了回头。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选择了站出来。

“走吧。”许清禾拉开车门。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沈知微突然问了一句：“许警官，那些投钱的人，他们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许清禾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很难。但我们会尽力。”

沈知微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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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扬的手机又开机了。

不是他想开的，是他妈打来的电话，打了十几个，座机、手机、邻居的电话，轮着打。他妈不会用微信，只会打电话，一遍一遍地打，直到他开机。

“小扬，你没事吧？”

江亦扬听见他妈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但声音还是抖了：“妈，我没事。”

“你爸在网上看到了，说你搞的那个公司出事了，好多人被骗了钱。小扬，你跟妈说实话，你有没有事？”

江亦扬想说没事，想说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但他张不开嘴。他妈虽然没文化，但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骗子。小时候他偷了邻居家的一个苹果，他妈打了他一顿，说做人不能偷不能骗，这是底线。

“妈，我可能……要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他妈的声音，很轻很轻：“小扬，不管出了什么事，家永远在这里。你回来，妈给你做饭。”

江亦扬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回家。但他回不去了。回去就是给家里丢人，让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他爸那么好面子的人，以后怎么在村里待？他妈那么要强的人，以后怎么抬起头？

“妈，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江亦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蹲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羡慕他们。羡慕那个在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头，虽然赚钱少，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羡慕那个在门口卖早点的夫妻，虽然起早贪黑，但晚上能睡得着觉。

他以前觉得那些人可怜，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现在他觉得那些人幸福，至少不用被人追着骂骗子。

手机又震了，是他女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关机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看了。

消息很短：“我把你给我的那个包还给你了，放在物业。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江亦扬盯着这行字，笑了。

那个包是他用第一笔提成买的，一万多块，女朋友很喜欢，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现在这个最好的礼物，被还回来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凹陷，像老了十岁。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陈总那天，他也是在这面镜子前整理的衣服。当时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江亦扬，你要发达了。”

现在他想对着镜子再说一句话。

“江亦扬，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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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许清禾带着沈知微到了市局。

专案组临时设在经侦总队的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有大屏幕，有白板，有各种图纸和表格。许清禾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是专案组组长，姓赵，市局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赵队看了看沈知微，问：“你就是那个提供证据的？”

沈知微点头。

“你知道你提供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能帮你们找到证据，把幕后的人抓起来。”

赵队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你坐下来，慢慢说。”

沈知微坐到会议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套用户画像系统的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模块和数据流，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架构，分为三个层。”她指着屏幕上的图，“采集层、分析层、应用层。采集层负责从各种渠道获取用户数据，分析层负责给用户打标签，应用层负责把标签推送给业务部门。”

赵队问：“业务部门是指谁？”

“代理商和客服。他们会根据标签来决定怎么跟用户沟通。比如打上‘易感型’标签的用户，客服会优先回访，话术会更温柔更耐心。打上‘高净值’标签的用户，代理商会上门拜访，带他们去参加招商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沈知微的声音。

“最致命的是这个。”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模块，“风险评估模型。这个模型会分析用户的资产状况、负债能力、社交关系，然后给出一个分数。分数越高，说明这个人越值得榨干。平台会根据这个分数来决定推荐什么产品，先推荐低价套餐，然后慢慢升级，最后推荐杠杆产品，直到把用户所有的钱都掏空。”

赵队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这个模型，谁设计的？”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设计这个东西，害了多少人？”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赵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把所有的资料都拷贝给技术组，你留下来配合调查。小许，你做个笔录，把整个过程问清楚。”

许清禾点头，带着沈知微去了旁边的问询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微终于哭了。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解脱。

她终于不用再假装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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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扬最后还是出门了。

他要去物业拿那个包。不是因为想要那个包，是因为他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包。那是他给女朋友的第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个。

下楼的时候，他碰见了陆沉渊。

陆沉渊拎着垃圾袋，看见他，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亦扬先开口了：“陆哥，你之前就知道是吧？”

陆沉渊没说话。

“你知道那个平台是骗人的，你知道我们都会栽进去，你什么都知道。”江亦扬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你没说。”

陆沉渊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了，你会信吗？”

江亦扬张了张嘴，想说会信，但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就算陆沉渊当初告诉他这是个骗局，他也不会信。他那时候正春风得意，每天看着账户里的钱往上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不会。”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陆沉渊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江，你还年轻。”

就这一句。没有安慰，没有建议，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江亦扬听懂了。陆沉渊是在说，你还年轻，这辈子还能重来。不像陈敬山那样的老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江亦扬站在楼下，看着陆沉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转身走向物业，去拿那个包。包还在，放在物业办公室的角落里，他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了女朋友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淡，但他记得。

他把包抱在怀里，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静音模式的震动，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AI算力平台涉嫌巨额诈骗，警方已成立专案组。

江亦扬盯着这行字，笑了。

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提现不到账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条新闻。不是在等一个结果，是在等一个结局。知道自己会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现在好了，结局来了，他不用再猜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抱着那个包，慢慢走向地铁站。

身后，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了一路。

没人有心思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