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棣一双眼宛如鹰隼般敏锐，不停地扫视着大营篝火旁来回走动的人影。火光跳动间，她忽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几日前曾见过的铁勒死士塔蓝。
此时，他正赤着精悍的臂膀，肩头上扛着几捆沉甸甸的柴火，自不远处那座高似小山的木柴垛后走出来，慢吞吞地迈向南侧的篝火。
他行至那处篝火边站定，将肩上的柴火撂在脚边，屈膝蹲下，观察了一会儿火堆逐渐衰弱的火势，估摸好了时间间隔，才抬手拿起木柴，
不疾不徐地一捆一捆往火堆里添入木柴。
夜色中，四周篝火摇曳的火光，在柳棣白皙的脸庞无规律的跳动，或明或暗，相织交错。
她凝神望着片刻前塔蓝走来的方位，那里静静堆放着成捆成捆的柴火，看得她眼眸骤然一亮，心中欣喜，暗生一计。
那处恰与她所处方位斜对角相望，不远不近，由于靠近牲畜棚和奴隶劳作区，空气中充满了混杂的难闻臊味。附近除却两三名正在埋头苦干的奴隶，再无旁人驻足。那些小可汗的精锐亲卫们似本能地鄙夷那群身上肮脏又卑贱的奴隶，甚至不愿主动靠近那片区域。每回巡视经过，都眼神嫌恶地匆匆扫上一眼，绝不停留。
柳棣转过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周围，见其余阏氏无人注意到她，遂抬手举起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佯装受冻着凉染上了风寒，身体陡然剧烈颤栗。下一刻，几乎要将肺腑呕出来的连绵咳嗽声，自她胸腔迸发，在寂静的夜空中猝然炸响。
草原之人向来畏惧风寒如畏野狼，尤其在秋冬时节，正值药材匮乏之际，一场风寒无异等同于必死无疑、命不久矣的征兆。
附近本挨着柳棣的几位阏氏一听到这刺耳的咳嗽声，心头大惊，接连惊呼出声，吓得连连退了数步。
西侧那群正沉浸在死寂肃杀之中的汗庭贵族和重臣们随之被惊动，这边过大的动静，也引来了他们的注目。
策悠立在执失·沙罗身旁，借着夜色挑了挑眉，他碧眸微眯，在火光中闪烁着捉摸不透的深意。
金帐内，最先染了风寒又拖成肺热之症的大可汗已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金帐外，柳棣这倏然的剧烈咳嗽，分外牵动众人已绷成一线的神经。
“中原来的不祥之人！快住口！别把晦气过给我们！”之前那位出言嘲讽过她的阏氏，现下更是气急败坏地冲她大骂，唯恐她那身“病气”沾上自己。
柳棣止不住地咳嗽，咳得眼角泌出生理性的泪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栽倒。
她不及与那名阏氏争辩，边咳喘边向周围人声若游丝地解释：“咳咳……似乎是……刚刚受了冻……咳咳……不慎染上了风邪……”
周围一众阏氏齐齐望着她，无不是一脸惊疑不定的受惊模样，见她咳得脸颊潮红，原本的嫌弃厌恶全数化作唯恐被她传染的惧怕表情。
“那边没人……咳咳……我去那边待着就好。”
柳棣故作识趣地伸手随意指向远离众人的柴火堆。
在众人的避之不及中，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来，步履蹒跚地慢慢踱向那堆放柴火之处。
见她自觉远离人群，她身后的阏氏们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挪离她刚刚站立的位置。
柳棣走到柴火堆前，将手搭在其中一垛与她齐肩膀高的柴火堆上，整个人靠着柴垛支撑的“虚弱”病体，又猛咳起来，咳得脸颊憋得通红。
边上两个在劳作的奴隶被吓得噤声，慌忙躲开，离她远远的，不敢靠近半分。
待咳嗽声渐止，柳棣抬头四下张望半晌， 再三确认无人注视此处，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她自怀中摸出早已备好、浸过醋汁的帕子，将它挡在自己的鼻尖前，不定时地刻意低咳几声，一只手始终松松地虚搭在木柴堆之上。
前方，给南侧篝火添完柴火的塔蓝正一步步往回折返。他步子稳健，污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幽绿的眸子中带着奴隶特有的木然，黯淡无光，像沉寂的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涟漪。
他不急不慢地向这边走来，走到柳棣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成捆的柴火。
柳棣垂下眼睑，先是轻咳几下，接着用帕子半掩面容，朱唇微微翕张，用仅够对方听到的声量急速低语道：
“正中最大的，要快！”
言毕，她搭在柴捆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用暗劲往下按了按。
站在她身边的塔蓝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回应，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他只是左手扛起面前的一捆木柴，又欲将另一只手伸向她倚靠着的柴火堆。
柳棣赶忙转身让位，顺势替他遮挡两人后方的视线。
塔蓝如常地卷起她手臂先前触碰过那几捆木柴，将它直接揽在怀中。无人察觉的一瞬之间，他已将柳棣事先潜藏在木柴缝隙里的几包迷烟粉，悄无声息地纳入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掌心之中。
他神色如常，径直朝着大营中间那座最大的主祭篝火处走去。
与之前无数次添柴一样，塔蓝走到大萨满左侧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将肩上扛着的柴火放下，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子。
一旁，大萨满戴着狰狞的巫祭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面具之下，一对灰蓝色的眼珠如毒蛇般如影随形的四下转动，仿佛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她微微侧头，灰蓝的眼眸扫过塔蓝那佝偻的身躯，鼻尖萦绕着透过厚实面具传进来的污浊气息，那是一股奴隶多日未曾沐浴而生的污秽之味。大萨满当即屏住呼吸，向旁站开，神情厌恶地偏过头去。
近在咫尺的火堆旁，火焰席卷着热浪阵阵迎风而来，塔蓝粗硬的发丝被烤得卷曲，灼人的温度令他额间滴下热汗，人却未移半步，身形稳当，纹丝不动。他将怀中揽着的几捆木柴拿起，手指指尖牢牢按住藏匿在木柴底部的那几包迷烟粉。他照旧先观察火堆火势须臾，再趁疾风稍缓的刹那，将那捆木柴连同底下的迷烟，一起稳稳递进熊熊烈火深处。
轰——！
明亮的火焰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与此同时，大萨满的脸突然扭了回来，黑洞洞的眼孔下，森然的灰蓝眼眸寒光暴涨，死死地盯住他。
塔蓝仿佛浑然未觉，木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粗糙的指尖拂过被火星溅到脏污发黑的手背，宛如真的只是被灼烧而产生的刺痛颤动了一下。
大萨满看了他几息，再次被他身上难闻的味道熏得转过头去，手中摇铃重新有节奏地响起。
篝火的火舌一下卷住裹着迷烟粉的宣纸，顷刻间燃烧殆尽，迷烟粉转瞬化作无形的轻烟，消散在浓浓烟柱之中，无声无息地随风悄然向东缓缓蔓延。
柳棣看在眼里，暗自舒了口气，后背的中衣已然被冷汗浸透。只是妖风的风势虽比方才弱了些，但仍旧势头不小，迷烟弥散开来能有多少成效尚不好说。
为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柳棣用眼角余光瞄了眼金帐东侧的贵妇们。一阵寒风吹过，她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待缓过这阵，她依旧以帕子捂住口鼻，缓步朝贵妇们的方向移步。
走到距她们约五步远时，那群贵妇一看她那恹恹的病痨样，吓得直往后退，急急尖声叫道：“柳阏氏，你……你干嘛？莫要过来！”
柳棣脚步顿住，没再往前。她蹙紧眉头，揉捏帕子，边咳边虚弱地轻声道：“诸位姐姐……咳咳……容我回帐取顶幂篱……咳咳……挡风遮面……咳咳……免得病气外溢……稍后再来给大……咳咳咳……继续祈福…… ”
她那西施捧心般捂胸、弱不禁风的模样，着实更加令人不敢靠近。
“病成那样，还回来作甚？！”闻言，其中一位阏氏连连摆手，急切地厉声呵斥：“你……柳阏氏你速速回帐歇着！别把病气过过来！此地你可千万别回，切莫再露面害人！此事我自会向大可敦禀报。”
柳棣故作体虚乏力，眼下连礼都行不稳了：“……承蒙姐姐体恤……咳咳……柳棣在此谢过……咳咳……先行告退回帐。”
言罢，在那数双惊惧、退避三舍的目光里，她独自一人缓步离去，三步一小咳，五步一大喘，慢吞吞地朝自己偏僻处的毡帐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