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杠杆爆雷,连本带亏
陈敬山已经七天没出门了。
他每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打开那个APP看一眼。
界面还是老样子,数字还在,但提现按钮永远是灰色的。
客服电话打了几百遍,永远是忙音。
老伴这几天没跟他说话。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早就说过了,投钱之前说,加杠杆的时候说,提现不到账的时候又说。每次说完,陈敬山都不听。现在好了,钱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档什么调解节目。陈敬山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他投了多少钱?他掰着手指算,算了好几遍,每遍都不一样。
不是算不清,是不敢算清。
二十五万本金,加上十万杠杆借款,再加上后来补的五万,总共四十万。这四十万里有他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有借来的钱,有本该留给儿子结婚的钱。现在全在那个灰色的提现按钮后面,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敬山猛地拿起来看,不是平台的消息,是银行的短信。他点开看,内容只有一行字: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于10月15日扣款4832元,贷款利息扣款失败,账户余额不足,请尽快补足。
贷款利息。
陈敬山盯着这行字,手开始抖。
他借的那十万块杠杆配资,每个月要还四千八百多的利息。之前平台的分红还正常发的时候,他用分红来还利息,绰绰有余。现在分红停了,利息还得还,但他的退休金只有三千多,连利息都不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条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陈敬山突然开口了:“淑芬。”
老伴停下来,没回头。
“贷款利息扣款失败了。”
老伴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陈敬山坐在沙发上,面前那碗面条冒着热气,慢慢变凉,最后凝了一层油。他没吃,一口都没吃。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老王的号码,拨过去。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拨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老王上个月换了一辆新车,说是平台奖励的,还特意开到他楼下来显摆。当时他羡慕得不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拿到这样的奖励。
现在他不想了。
他只想把钱拿回来。
哪怕只拿回一半,哪怕只拿回本金。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想跟老伴说点什么。门关着,他站在门口,举起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给客服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钱还能拿出来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自动回复了一行字:系统升级中,请耐心等待。
陈敬山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很可笑。他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还要等多久?等到他把房子卖了?等到他老伴跟他离婚?等到他儿子不认他这个爹?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调解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声音很大,在喊什么“限时抢购”“买一送一”。陈敬山伸手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每一声滴答,都像一个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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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禾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
不是办案需要,是她自己的银行。
她有一张信用卡,上个月忘了还,银行来催款了。她挂掉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陈敬山这样的人,他们可能也在接到类似的电话。
不是忘了还,是还不上了。
她推开专案组会议室的门,里面几个人正在开会。
赵队站在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关系图和人名。
最中间是一个名字:傅惊寒。但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因为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人是幕后主使,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资金链接到他头上。
赵队看见许清禾进来,招了招手:“小许,你来得正好。受害者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许清禾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两天又增加了四十多个报案人,总涉案金额已经快到三千万了。而且有个新情况——有人在借了杠杆配资之后,现在平台跑路了,银行开始催收。有好几个人说还不上钱,可能要卖房子。”
赵队的眉头皱得很紧:“这些人知不知道,杠杆借款是他们自己跟银行借的,平台只是中间介绍人。就算平台跑了,借款合同还是有效的。”
“我知道。”许清禾叹了口气,“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以为平台会兜底,以为杠杆是无风险的。现在平台跑了,银行找上门,他们才反应过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民警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没人接话。
赵队咳嗽了一声,继续讲案子:“说正事。傅惊寒这条线,目前查到他已经离境了,走的是东南亚方向。我们正在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追查,但这个过程会很慢。”
许清禾急了:“慢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几年。而且他拿的是瓦努阿图的护照,身份是早就备好的,不一定能引渡回来。”
许清禾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傅惊寒在境外,钱在境外,他们在这里查来查去,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小鱼小虾——代理商、技术人员、客服。真正的大鱼,早就游走了。
赵队看出了她的情绪,沉声说了一句:“先把能抓的抓了,把能追的追了。就算抓不到傅惊寒,也要把他的资产全部冻结,让他在外面也花不了这笔钱。”
许清禾点头,拿起那份名单,开始分配任务。
但她心里清楚,那些被冻结的资产,跟那些被骗走的钱,根本不是一回事。傅惊寒有的是办法把钱洗白,有的是办法在国外过上很好的生活。而那些把钱投进去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回一分钱。
她突然想起沈知微昨天在车上问的那句话:“那些投钱的人,他们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她说的是“很难”。
现在她觉得,自己说“很难”都是在撒谎。
应该是“几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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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扬今天收到了一份快递。
他以为是哪个代理寄来的什么东西,拆开一看,是一张法院传票。有人把他告了,要求他赔偿投资损失,金额是十五万。
他拿着那张传票,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觉得荒诞。
他哪来的十五万?他的钱全在平台里拿不出来,他自己还欠着银行的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现在有人让他赔十五万,他怎么赔?卖血?卖肾?
他把传票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自从出事以来,他每天抽三包烟,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不停地抽。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不抽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骗子”“还钱”“我要告你”。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江亦扬先生吗?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受我的当事人委托,正式通知您,我们将在本周内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您赔偿……”
江亦扬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找到他的,可能是从群里拿到的信息,可能是从工商登记查到的,可能是从哪个代理商那里问到的。反正现在他的电话、住址、身份证号,在网上已经是公开的了。
他想换手机号,但换了也没用。那些人该找他还是会找他。
他想搬家,但搬去哪?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屋子里散不开,混着外卖的味道,恶心得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之前发展过一个下线,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刘。小刘很老实,没什么心眼,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小刘投了两万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打算还给学校的助学贷款。
出事之后,小刘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扬哥,为什么?”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说我也是被骗的?那他骗了小刘的钱是事实。说他愿意赔?他拿什么赔?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小刘的聊天记录。那条“扬哥,为什么”还躺在那里,像一根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一句:“小刘,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江亦扬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等到手机自动息屏。他不知道小刘会不会原谅他,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他想起陆沉渊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
是啊,他还年轻。但这辈子欠下的债,可能要还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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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山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客服,不是银行,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xx催收公司的,问他什么时候还钱。陈敬山说没钱,对方说没钱可以卖房子,可以找亲戚借,可以去打工。陈敬山说退休了打不了工,对方说那是你的事,钱必须还。
挂了电话,陈敬山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他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一分钱,从来没被人催过债。年轻的时候家里再穷,他都要把借的钱还了。现在倒好,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被人打电话来催,像对待犯人一样。
老伴从卧室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头子,到底欠了多少?”
陈敬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到底欠了多少?”
“四十万。”
老伴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但没哭。她只是看着陈敬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儿子下个月要订婚?”
陈敬山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这几天浑浑噩噩的,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知道,更别说儿子订婚的事。
“亲家那边要八万八的彩礼,咱们之前答应了。现在钱没了,你让我拿什么给?”老伴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你让我怎么跟儿子说?怎么跟亲家说?”
陈敬山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伴靠在门框上,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一辈子跟着你,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个安稳。你倒好,临老了,把家败光了。”
陈敬山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老伴已经转身回了卧室。这次门没关,但比关了还让他难受。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在说:还钱,还钱,还钱。
窗外,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响亮,整个小区都能听见。陈敬山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他也是这么喊的。
“小宇,回家吃饭了。”
那时候儿子才几岁,满院子跑,喊一声就回来了,满头大汗的,嘴里喊着“爸,我饿了”。
现在儿子快三十了,要订婚了,要成家了,有自己的家庭了。而他这个当爸的,不但没能帮上忙,还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积蓄全败光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儿子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他:“爸,你为什么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说我想帮你买婚房?说我想让你结婚的时候风风光光的?
可结果呢?
结果是他害得儿子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陈敬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有点凉,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开着,老伴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想叫她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