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而出。忠顺王没有动。他站在金銮殿的朱漆柱子旁,等最后一个朝臣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撩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皇上,臣弟有事要奏。”皇帝正要从龙椅上起身,听见这话又坐了回去,看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忠顺王有何事要奏?”
忠顺王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皇上,臣弟的忠顺王府长史被人杀害了。此人对臣弟忠心耿耿,是臣弟的膀臂心腹——”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皇帝见状,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将他扶起:“皇弟莫哭,到底是谁干的?”忠顺王从怀中掏出一份口供,双手呈上。夏守忠快步上前接过,转呈给皇帝。忠顺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杀害长史的主谋,正是此人。”
皇帝接过口供翻开。贾宝玉。荣国府的公子。他皱起眉头,目光在口供上那几行字和鲜红的指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为何要杀害忠顺王府长史?”
忠顺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臣弟实在不知啊。长史一向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仇——臣弟实在想不通,贾宝玉为何要杀害他。”他说这话时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像一头被猎人掏了巢穴的老兽。他垂着头,余光却透过袖口的缝隙观察皇帝翻看口供的手——那只手在指印上方停了一瞬。
皇帝确实停了一下。他把口供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对。朕听贾妃说过她这个弟弟,是个见血都会犯晕的人,怎么可能是主谋?这里面,会不会有刑讯逼供?”他转头对夏守忠道,“叫顺天府再好生查此案,不得刑讯逼供。不然,就叫三法司衙门会审。”
忠顺王心里咯噔一下,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委屈的颤抖:“皇兄,贾宝玉他——皇兄,此案还有人证。当时贾宝玉确实在场。皇兄若不相信顺天府,也应该相信栾大都尉麾下御林军京骑营的人吧。”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细节,“当日,京骑营营都尉也在场,他也是目击证人。”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阶下的御林军大都尉栾玉,抬了抬下巴:“把你下面的人叫上来。”栾玉领命而去。
御林军京骑营营都尉被带进殿内时,脚步沉稳,目不斜视。他在御前单膝跪地,铠甲摩擦出整齐的金属声响:“末将京骑营营都尉参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语气冷淡而威严:“朕问你,贾宝玉是不是杀害忠顺王府长史的凶手?”
营都尉起身后向殿内众人行了个军礼,然后将他那日在城西郊所见简述了一遍。荣国府的人,忠顺王府的侍卫,互用火铳袭击。中弹倒地者不计其数。贾宝玉确实在凶案现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薛蟠杀死长史,被臣就地正法。
皇帝的脸色在他说到“互用火铳袭击”时已经开始变了,等他说完“就地正法”四个字,龙案上的茶盏盖被震得叮当一响。“怎么会互用火铳袭击!大郢不是明令禁止私藏火铳吗,啊?还互用火铳射击——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猛地转向忠顺王,声音骤然拔高,食指如戟指向忠顺王:“慕!容!熙!”
忠顺王被这声怒喝吓得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脑子却转得比磕头还快。火铳。他的火铳队。那是御赐的。御赐的东西,不算私藏。他把头埋得更低,眼珠在阴影里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时脸上的惊恐已经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委屈取代,“臣、臣五十大寿时,皇兄下旨送了臣一队火铳手护卫队,保护臣家宅安全。或许,那天火铳手护卫队出门时——带了几把火铳出去吧。”
皇帝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的手指还指着忠顺王,在空气中微微发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好你个慕容熙!朕给你的火铳手护卫队,是让你保护家宅的——不是让你拿去械斗的!你倒好,还互用火铳射击!你,你,你可知罪!”
忠顺王伏在地上,肩膀缩得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鹌鹑。但他的声音却忽然从颤抖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又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哭诉:“回皇上——臣家中优伶失踪,那优伶也是臣家产中的一部分呀。臣弟派人出去找,又怕路上有什么闪失,就叫火铳队的人出去找。结果——”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皇兄你猜怎么着?那荣国府的人还真带了火铳拐走臣弟的优伶。若那日去寻优伶的不是火铳队,估计那一队侍卫都回不来了!”
他说到这里,竟然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那哭声悲切而响亮,像是一个被人抢走了心爱之物又无处说理的可怜虫。他一边哭一边膝行两步,扬起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忽然拔高:“皇上!你不是应该先查荣国府怎么会有火铳吗!”
皇帝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阶下一直沉默的栾玉身上:“栾玉,你是御林军大都尉。监察朝中官员言行举止也是你们御林军之责。你说说,贾宝玉他们怎么会有火铳?”
栾玉跪地,铠甲触地发出一声沉响。他的声音平静而有条理,像是在军中宣读一份战报:“回皇上,前些日子兵部武库司衙门上报,说代州威远将军与敌军激战,所耗军械甚多,库存不足,请旨让工部加紧赶造。又怕工部赶工忙中出错,又请了一道旨向民间招标。薛氏商行下属的薛氏冶炼所中了标。”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皇帝,“或许,荣国府那些火铳是薛氏冶炼所的。方才营都尉也说了,薛氏商行的东家薛蟠也在场。荣国府贾宝玉正好娶了薛蟠之妹薛宝钗。”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那份顺天府的口供往龙案上重重一拍:“如此说来,这贾宝玉和薛蟠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私藏火铳,械斗伤人!”
忠顺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直起腰杆子,向前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像是弟弟在为哥哥着想,在替皇兄分析朝中最危险的祸患:“皇上,臣以为,贾宝玉身为荣国府公子,本应知法守法。如今却知法犯法,私藏火铳,械斗伤人——实在是目无王法,胆大妄为。”他微微抬起头,声如洪钟,像是在按大郢律法依法行事,“皇上,当务之急,应当严查荣国府。”他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忠顺王那只手,看着它从空中划过,像一把看不见的刀落在看不见的脖颈上。之前三法司上报的关于荣国府的案子一齐涌上心头:荣国府。贾赦,石呆子。王熙凤,张华。周瑞,被逼强行卖地的百姓……现在又是火铳,又是贾宝玉。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整座龙腾殿都为之一震。“贾家!贾家!好大的胆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被风送进来,隔着重重殿门和御林军的刀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皇上——臣妾弟弟是冤枉的——臣妾恳请皇上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