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身着明黄七团凤锦袍朝服，脖子上戴着九十六颗拇指大的海东珠所串成的朝珠，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拾级而上。她的绯红织金云锦朝裙下摆拖在冰冷的石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却像一尊被推到阵前的神像，端庄而决绝。
皇帝的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这里是龙腾殿，岂是你一个妃子可以随意闯进来的！”
栾玉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殿外的御林军立刻会意，两柄长枪交叉横在殿门前，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贾元春在殿门外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皇上，臣妾弟弟是冤枉的！他断然不可能做出此事，还请皇上明查。臣妾弟弟宝玉虽说平日里行事确实有些不羁，但他绝非心狠手辣之人，更不可能做出伤人性命之事。”侍卫们见元春跪倒，立即枪尖朝下，交叉横在元春面前。
忠顺王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袍服，大步走到殿门前。他站在那道由长枪交叉而成的门槛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阶上的贾元春，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流特有的义正词严：“贾妃！难道你不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吗？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家人无罪——那王熙凤却为三千两银子逼死张金哥和守备的儿子！”他身后，营都尉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如今人证还站在这里，你就说你弟弟无罪。难道御林军都会看花眼不曾？”
贾元春跪在殿门外，双手死死扒住龙腾殿的门槛，指甲在木头上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探着身子想要冲进去，面前却被御林军的枪尖横着，锃亮的铁尖反射着初冬太阳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却还在努力保持着贵妃应有的从容：“臣妾弟弟平日里虽有些顽皮，但本性善良，绝不会做出伤人性命之事。忠顺王，你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我弟弟！”
忠顺王转身看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道光极快，像是刀锋在烛火上掠过，一眨眼便被他压了回去。他重新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温和而沉痛：“皇上，您都听到了吧？贾妃如此袒护她弟弟，简直是目无王法。”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那个跪在石阶上、被两柄长枪横在面前却依然不肯后退的女人。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贾妃，你且——且进来说话。”
忠顺王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在了嘴角。他看着贾元春被御林军放行，看着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心中暗恨，却只能退到一旁，冷冷地看着她跪倒在殿中央，在他那位心软的皇兄面前行完三拜九叩大礼。
贾元春跪在殿中央，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皇上，臣妾弟弟是冤枉的——求皇上明察啊！”
营都尉站在一旁，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贾妃娘娘，贾宝玉在凶案现场，臣亲眼所见。这还有假吗？”忠顺王立刻跟上，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是啊，皇上。贾妃与宝玉乃同胞姐弟，情分至亲，所言恐有偏袒，不足为凭，请陛下明察。”他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贾元春一眼，那目光像一条滑腻的蛇，从她湿透的睫毛上爬过。
贾元春伏在地上，肩膀还在抖，但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然后看向营都尉，目光平静而锐利：“皇上，臣妾弟弟贾宝玉在凶案现场，就能证明他是杀人凶手吗？”她又望向营都尉，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这位大人，你可曾亲眼看见贾宝玉杀人了？”
营都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心里默默咬牙——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果然《审潘洪》的戏里没唱错。
忠顺王走到元春面前，手指指着跪在地上的贾元春，又指向营都尉，声音骤然拔高：“张金哥自缢时，守备之子投河时，也没见王熙凤杀人！难道王熙凤身上就没有这两条人命的案吗？”营都尉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白，但他依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忠顺王转身朝皇帝跪下，声音忽然变得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罪状，“皇上，那荣国府中人惯会杀人不见血啊皇上。皇上，你还记得之前三法司审理的贾赦豪夺石呆子古扇案吗？还有城南郊树林张华追杀案？哪一件跟荣国府没有关系？贾妃又是怎么说荣国府中人的？”
皇帝听着忠顺王的回奏，眉头越锁越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向贾元春的眼神已经变了。
贾元春连连叩首，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金砖上，凤钗歪在一边，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她湿透的脸颊上，额头上也红了一大片。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却还在拼命地替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求一条活路：“皇上——臣妾弟弟年纪尚小，不懂事——还请皇上开恩，饶他一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忠顺王看着皇帝的脸色，知道时机已到。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和而恳切，像是在替皇帝分析一件棘手的政务，每一个字都踩在最恰当的分寸上：“皇上，贾妃如此护短，实在是有失体统。贾宝玉身为荣国府公子，不思进取，顽劣成性，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私藏火铳，械斗伤人。若不严惩，日后必成大患。”他又看了贾元春一眼，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恰好能让皇帝听见，“贾妃如此护着弟弟，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声音沉而疲惫：“好了，不必再说了。忠顺王，荣国府之前的那些事，朕那日当着百官的面说过，让三法司就此结案，不再牵涉过多的人。君无戏言。”他顿了顿，目光从忠顺王脸上移到贾元春身上，又移回来，“此次，就论城西郊那个案子吧。贾妃说得对——贾宝玉只是在场，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凶手。”
贾元春破涕为笑，连忙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妾多谢皇上！多谢皇上！”营都尉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时，夏守忠从御座侧后方往前迈了一步，躬身稽首，动作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皇上，我朝祖制，宦官与后宫不得干政。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见他如此郑重，微微颔首：“夏公公但说无妨。”
夏守忠跪了下去，花白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纹丝不动：“皇上，请恕老奴无罪。”
“朕恕你无罪。有什么话就说吧。”
夏守忠抬起头，目光透过低垂的老迈眼皮，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是。皇上，老奴以为，荣国府在城西郊持火铳行凶，应该严查才是。”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元春，嘴角微微勾起，又立即恢复内侍该有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