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漫开的时节，覃家老宅的檐角都缠着素白的花串。
风扫过天井，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层淡淡的白，清甜花香飘满整座宅院。
族中长辈齐聚堂屋议事，几番商量权衡，辈分最高的覃四老爷一锤定音，将覃世汉与彭菊的婚期，定在了农历七月初七。
这日子来得凑巧，刚好赶上彭菊从中山大学国文系结业归乡。
饱读诗书的女书生即将走出学堂，嫁入覃家为妇，一门双喜，覃家上上下下，不管长幼仆役，心底都揣着一份热盼，静静等候佳期到来。
婚期敲定之后，覃世汉心头最放不下的，便是卧在内院僻静厢房养病的父亲覃焕忠。
他牵起彭菊的手，缓步往养病小院走去，一来告知父亲定下婚讯，二来也让老人好好见一见这位未过门的儿媳。
还没推开木门，一股子沉郁苦涩的药味先漫了出来，和院外清浅的槐香撞在一起，衬得厢房气氛压抑又沉闷。
推门而入，屋内只有熬药炭火噼啪的轻响，静得能听见窗外落花的动静。
覃焕忠久染痨疾，长年卧榻服药，一身精气神早被病痛磨耗殆尽。
身形枯瘦干瘪，颧骨高高凸起，面颊深深凹陷，整个人骨瘦如柴，四肢单薄得只剩一层皮肉裹着筋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平日里大多时候只能半倚在叠起的软枕上静养，稍稍挪动身子，便会扯动胸腔，引发一阵急促咳喘，气息紊乱，久久平复不下来。
听见脚步声靠近，覃焕忠费力转动浑浊的眼眸望向门口，看清来人是自家儿子与彭菊时，黯淡的眼底勉强浮起一点微光。
他本能想撑着坐起身，可刚一使劲，剧烈的咳嗽骤然涌来，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覃世汉连忙跨步上前，掌心轻轻托住父亲后背，小心翼翼调整靠枕高低，慢声帮老人顺气。
彭菊也轻步走到床沿，端起床头搁着的温白开，安静立在一旁，等咳喘稍歇，再递水上前。
待气息稍稍平稳，覃焕忠颤巍巍抬起一双冰凉干瘪的手，一手攥住覃世汉，一手握住彭菊的腕子。
力道不算厚重，却攥得格外郑重，像是把覃家续香火、守家门的念想，尽数交托在二人掌心。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叮嘱儿子，成婚之后务必诚心善待彭菊，夫妻同心，冷暖相顾，彼此体恤包容。
往后覃家的安稳、血脉的传承，全都寄托在他们小两口身上，万万不可任性行事，伤了枕边人的心。
覃府上下，人人都忌惮痨病易传染，仆妇送药送餐，只敢把食盒搁在房门外，放下便匆匆退走，没人敢靠近病榻半步。
唯独彭菊没有半分躲闪避讳。
她博览杂书，粗通民间浅淡医理，知晓痨疾虽有传染风险，只要做好开窗通风、照料时守好分寸，不必过度惶恐。
她更不愿在翁公病重孤苦之时刻意疏远，寒了长辈的心。
彭菊搬来一张矮木凳，贴身挨在床边坐下，柔声细语宽慰卧病的老人。
时而闲谈院中的槐花景致，时而说起在广州求学时的学堂见闻，用温和细碎的闲话，冲淡病房里死寂沉闷的气息。
她还当着覃焕忠的面许下承诺，待到秋后七夕婚期一至，自己正式入覃府成亲，便会匀出大半时日守在厢房，贴身照料翁公的日常起居。
汤药冷暖、三餐饭食、起卧洗漱皆亲自上心，尽心行孝，不让老人在病痛缠身的日子里孤身冷清。
这份不惧顽疾、诚心侍亲的性子，让覃焕忠心底满是感念，越发觉得这位未过门的儿媳温婉通透、心地良善。
心绪平复些许后，老人转头望向覃世汉，神色肃穆下来，提起压在心底多年的一桩旧事。
覃世汉自少年时，便因生母早年远赴南洋谋生一事郁结于心，多年芥蒂难消，甚至曾生出焚毁生母遗留画像的念头。
覃焕忠借着此番嘱托劝解儿子，人生别离多有苦衷，当年生母远赴异乡也是万般无奈的抉择，骨肉亲缘斩不断、割不开。
不必困在旧日怨怼里执念太深，试着体谅生母的难处，放下心中隔阂，家中留存的生母画像务必要细心收好、妥善存放，绝不能一时意气付诸一炬，断了血脉念想。
药香在厢房里缓缓弥散，窗外槐花依旧随风飘落。
覃世汉听着病榻老父语重心长的叮嘱，心绪翻涌繁杂。
有心疼父亲常年受病痛折磨的酸楚，有对婚期将近的期许，也有对生母旧事久久无法释怀的纠结。
身旁的彭菊静静伫立，没有贸然插话争辩，只以温和的眼神示意覃世汉遵从老父的心意。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朝着病榻躬身颔首，神情庄重肃穆，许下承诺，会谨记病中父亲所有嘱托。
夫妻互敬相守，用心侍奉翁公安养，妥善珍藏生母遗物，试着与过往的遗憾慢慢和解。
自这次病榻禀明婚事后，彭菊便常常抽闲来到养病厢房，提前熟悉侍疾的各项琐事，为婚后贴身照料翁公做足准备。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先走到小院晾晒药材的木架旁，对照坐堂郎中开具的药方清点药材。
当归、川贝、甘草、麦冬一一核对分量，再细细叮嘱负责熬药的仆妇把控炭火大小，分清先煎、后下的药材时序，避免火候失当折损药性。
汤药熬好后，她不会直接端上床头，先舀小半碗搁在窗沿放温，亲手探试汤药温度，不烫唇舌也不寒凉刺骨，才轻手轻脚扶着覃焕忠半坐起身，拿银勺一小口一小口慢喂。
深知药汤苦涩难咽，她总会提前备好一小碟蜜饯金橘，等老人服完汤药，递上一小块，稍稍压去口中的药苦味。
白日里若覃焕忠精神头尚可，彭菊便坐在床侧陪他闲谈解闷。
有时取来纸笔，将老人随口说起的覃家旧事、乡野民俗、早年行商见闻简单笔录，既消解卧床的枯燥孤寂，也为家族留存下零散的过往记忆。
若是老人体力不支昏昏欲睡，她便放轻手脚整理床褥，把滑落的薄被细心掖在肩颈、腰腹处。
开窗散除屋内闷浊药气时，不会大开门扇，只拉开半扇木窗，再垂落一层纱帘挡住直吹的穿堂风，生怕体弱的翁公受凉染上新症。
日常饮食调理，彭菊也事事亲筹，专门和后厨厨娘商议餐食方案。
痨病体虚讲究清润温补，忌重油厚腻、辛辣重口，饭食多以软烂易消化的粥羹、清炒时蔬为主。
山药小米养胃粥、百合莲子润燥羹、冰糖清炖雪梨汤轮番上桌，兼顾食补调养与病弱肠胃的承受力，口味偏清淡温润，以固本养身为主。
遇上阴雨天气温走低，她会提前将暖炭炉安置在厢房边角，把控室内暖意，时不时伸手轻探老人手背、额头的温度，查看是否畏寒发冷。
一旦察觉老人咳喘频次增多、面色发白气色变差，立刻差家丁快马去请郎中登门复诊，半点不敢拖沓懈怠。
覃世汉处理完宗族里的大小杂务，便即刻赶回养病厢房，陪着彭菊一同照拂父亲。
或是打来温水，为老人擦拭手脚、打理鬓角仪容，或是静坐床侧，陪着父亲唠几句家常旧事。
在朝夕相伴的侍疾日常里，二人越发看透彼此的心性。
彭菊细心仁善、处事妥帖温柔，覃世汉沉稳有担当、孝心赤诚，都在这间药香萦绕的厢房里展露无遗。
原本定下的农历七月初七，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婚嫁吉日。
它成了二人携手成家、共担家事、同心侍奉长辈的全新起点。
覃焕忠躺在床榻之上，望着一双晚辈齐心守在自己身旁的模样，枯寂的眼底漾起安稳的暖意。
他静静盼着槐花凋零、七夕佳期如约而至，盼着儿子成家立业，阖家相守度日，也算了结了自己半生最大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