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进殿的时候，龙腾殿里的空气还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贾元春被拖走时散落的海东珠还没来得及捡完，几颗滚在御座台阶下的金砖缝里，被日光一照，泛着冷幽幽的光。他在殿门口略停了半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珠子，扫过皇帝铁青的脸色，扫过忠顺王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得意的脸，然后撩袍跪下，动作从容而恭敬。
“臣王子腾，拜见皇上，拜见忠顺王爷。”
忠顺王心里暗骂了一声——这老狐狸来得可真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皇帝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王爱卿平身。爱卿有何事要见朕啦？”
王子腾起身，整了整袍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头望向殿门方向：“皇上，臣方才进来时，看见贾妃娘娘被两名御林军架出大殿——是否……”
忠顺王不等他说完便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贾妃后宫干政，无诏擅闯龙腾殿，难道不该交由中宫处置吗？”
王子腾没有跟他争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如其分的惊讶，像是在说“原来如此”——那表情不像是演出来的，倒像是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后宫嫔妃擅闯龙腾殿？那似乎真不应该呀。按宫规处置，确实应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就事论事的调子，“不过，据臣所知，贾妃娘娘入宫十余年，是宫中老人，平日里又谨言慎行。这——呃——她既然拼着犯宫规也要擅闯龙腾殿，或许，是有说不得的苦衷吧。”
忠顺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喜欢这个话题拐弯的方向。王子腾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贾妃开脱，但又没有正面替她求情——他只是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然后站在岸边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王侍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贾妃娘娘犯下如此重错，还让皇上饶恕她不曾？宫中规矩何在？祖宗家法何在？国法何在？”
皇帝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不耐烦：“王爱卿有事说事，无事，朕也要回乾元宫休息了。”
王子腾又拜了一拜。他直起身时，目光从忠顺王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臣确实有事要奏。”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吞水式的从容，“臣方才听忠顺王所言，似乎忠顺王爷非常奉公守法呀。”
忠顺王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王子腾的脸，声音骤然拔高：“王！子！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违法犯罪不曾！”
王子腾干咳一声，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转向皇帝，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兵部衙门里跟同僚分析一份军报：“贾妃之所以敢以后宫之身，即便受到严惩也要冲进龙腾殿，是因为听见了忠顺王说到的城西郊械斗案。似乎王爷说那件事跟荣国府中人相关。”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而本官听说，虽然名义上是荣国府薛家与忠顺王府互殴，但中弹身亡者，皆薛家家丁与荣国府小厮。忠顺王府除长史外，均无伤亡。臣想请问忠顺王——两队人马互殴，为何变成了单方面屠杀？”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殿中还未离开的营都尉，声音平淡，却让营都尉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营都尉，你再说说看，现场是怎么回事。你是管京骑营的。”
营都尉的膝盖已经有些发软。他从皇帝的目光里看到了怀疑——不是那种可以被几句漂亮话搪塞过去的怀疑，而是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人对底下人欺瞒手段的本能警觉。他跪了下去，声音虽稳，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回皇上，臣当时到现场的时候，双方已持械互殴，将近尾声。确实是——亡者多荣国府与薛家中人。”他顿了顿，想起方才贾元春那双锐利的眼睛，又想起忠顺王那句“御林军都会看花眼不曾”，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皇上，方才贾妃与忠顺王都在问臣贾宝玉有没有参与其中。当时，贾宝玉确实在场。臣未曾欺君，请皇上明察！”
皇帝没有看他。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让营都尉的膝盖又软了几分：“你既然在场，难道就没有查过现场？这样大的事，谁是谁非，按大郢律，该怎样处置相关人员吗？”
营都尉低下头，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臣——臣——回皇上，京城西郊是顺天府辖区。臣赶到现场后就命人将重要嫌疑人等送往顺天府了。”
王子腾微微侧过身，看着跪在地上额头冒汗的营都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慢悠悠地围着营都尉踱起步来。他的官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营都尉的心跳上。“是真的吗，这位大人？”他停在营都尉面前，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像一把解剖刀，不动声色地将营都尉的镇定一层一层地剥开，“本官听说——你们京骑营将忠顺王府侍卫当场放走，留下交给顺天府的，都是薛家人和荣国府人。天下，有你们这样办案的吗！”
营都尉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伏在地上，后背的官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声音已经不成调了：“这……臣……”
皇帝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栾玉身上。栾玉站在御座阶下，腰杆笔直，脸色却已经白了几分。“栾玉，你们御林军的人，该好好管管了。”
栾玉撩袍跪下，声音沉而短促：“臣知罪。”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殿外的御林军挥了挥手，“来人——将营都尉剥去官服，带下去。”
两名御林军应声入殿，将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营都尉架起来。官服被剥去时发出裂帛般刺耳的声响，营都尉被拖出殿门的靴底擦过金砖，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然后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