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目送营都尉被拖出大殿，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终于微微浮现。他没有在营都尉身上多浪费一瞬目光，而是转向皇帝，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皇上，你可知道上月京中著名戏班四喜班为百姓免费唱戏一事？”

忠顺王听见“四喜班”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他之前给皇帝报备过这件事——说京中百姓娱乐项目太少，要自费请百姓免费看戏。当时皇帝还夸了他几句，说他心系民生。如今王子腾这老匹夫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件事翻出来，那绝不会是什么好话。要不是皇帝就坐在上面，他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皇帝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轻松：“王爱卿，这事朕知道啊。当时忠顺王爷说要增加百姓娱乐项目，并支付给戏班一部分经费。朕心甚慰，还拨了些内帑给王爷。此事大善。”他靠回龙椅上，神情依旧是那种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后难得的放松，“王爱卿此时提四喜班，所谓何事呀？”

王子腾不紧不慢地拱手：“皇上可知忠顺王请四喜班唱的是哪出戏？”

皇帝笑道：“自然是唱的惩恶扬善的《审潘洪》了。”

王子腾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就事论事的从容，像是在兵部衙门里跟同僚核对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确实是这样。不过嘛——四喜班在唱《审潘洪》时，忠顺王可请了武库司主事赵同去现场做解说。直将百姓把潘妃为其父洗罪、魅惑圣上之事，往贾妃干政之事上引。那叫一个借古讽今。”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不再有方才那种温吞水的调子，而是一种更重的、更慢的、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的分量，“皇上，你在百姓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听信嫔妃枕边风的昏君了。啊，他们还请了许多被荣国府害惨的百姓做现身说法——控诉的就是你呀，皇上！”

殿内忽然安静了。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皇帝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身旁的栾玉。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把刀从鞘中抽出：“栾玉，王侍郎说的，可是真？”

栾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了起来。京骑营确实向他报告过这件事。赵同之前在京骑营做过事，知道他们的断案方法——哪些是红线不能踩，哪些地方可以反复横跳。他带着忠顺王府的仆役们，把这场免费大戏办得滴水不漏。戏班子是忠顺王自费请的，入场是免费的，百姓是自愿来的，连现场维持秩序的都是顺天府和京骑营的联合执勤。从头到尾，没有一条罪名能套上去。要是他动用御林军去抓人，那才是把事闹大了——到时候满京城都会传，说皇上为了袒护荣国府，派御林军镇压那些被王熙凤的印子钱逼到走投无路的苦主。御林军和皇帝的名声会在同一天掉进海沟里。可要是假装看不见——只有皇帝一个人的名声掉进海沟。

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也开始打结：“臣——臣知道这事。但是，皇上，臣以为，呃，这些都不是皇上的错。百姓骂的都是潘妃，没人骂皇上。《审潘洪》里面的皇上，也是明君。所以——忠顺王，呃，忠顺王没有借戏讽刺皇上。最多，最多也就骂了两句后宫干政、藐视国法吧。嗯，骂的是后宫干政，不是皇上。”他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今天早上出门忘烧高香了。

忠顺王听见栾玉替自己撇清罪名，立刻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皇上，臣当年提出增加京城老百姓娱乐场所时，皇上还曾夸赞臣。现在王侍郎却说借《审潘洪》影射皇上——皇上，臣冤枉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在跪着的忠顺王和站着的王子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忠顺王。”

忠顺王心中一喜：“臣弟在。”

皇帝缓缓道：“既然忠顺王心系百姓，不如你就继续自费，请四喜班给百姓唱两年戏吧。”

忠顺王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皇帝又补充道：“《审潘洪》那些老戏本子就不用唱了。就唱本朝太祖太宗皇帝带领功臣们打江山的故事吧。现在的那些忠义之事，你也可以自费请翰林们编成剧本。只要符合‘忠义孝悌礼义廉耻’就行。那些佳人才子的戏就不用唱了。四喜班所有人的工钱你也不能克扣。”他顿了顿，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嗯，就让夏守忠和栾玉去给你打下手吧。”

忠顺王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四喜班全团的工钱，加上翰林院编剧本的润笔费，再加上夏守忠和栾玉这两个“打下手”的——这哪是打下手，这是派两尊门神来盯着他。四喜班再唱两年，他忠顺王府就该喝西北风了。他跪在地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认命的沙哑：“臣弟——臣弟遵旨。”

王子腾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皇上还是护着这老贼。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他得再想个法子，不然宝玉这孩子还怎么感谢他这个好舅舅。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忠顺王心中恨得牙痒痒，脸上却只能带着笑意，那笑容僵得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王侍郎可真是为国操劳，日理万机，忠心可表啊。难道城西郊的案子还没奏完吗？”

王子腾拱手，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从容：“正是。臣从顺天府仵作那里得知，中弹的荣国府小厮是被御林军御前侍卫营专用的三眼火铳所伤。”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忠顺王脸上，声音依旧是那种就事论事的平淡，“据下官所知，皇上赏给王爷的是普通火铳队，并没有使用三眼火铳的权力吧。”

忠顺王冷笑一声，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王侍郎，仵作怎可只看中弹之身就判断被三眼火铳所伤？火铳伤人和火铳伤人之间，难道还能分出三眼和单眼的区别？”

王子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此行进宫，当然不可能只带了一张嘴和仵作那几句口供。他俯身叩首，直起身时声音忽然变得沉痛而自责，像是在向皇帝请罪，但每一个字都在往忠顺王身上引：“皇上，宝玉是臣的外甥，荣国府与臣是姻亲关系。城西郊发生火铳伤人事件后，臣遣府中子侄去现场查探。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三眼火铳。”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那语气里的愧疚和惶恐却恰到好处，“臣万分惊恐，去武库司找主事赵同查证，才知道武库司确有三眼火铳遗失。请皇上降臣失察之罪。”他深深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忠顺王也噗通一声跪下了。他跪得比王子腾更重，嗓门也更大：“皇兄！臣弟冤枉！一定是王子腾指使赵同将御前御林专用火铳混在臣弟火铳队所用的火铳中！”

王子腾从地上直起身，转向忠顺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讲道理的口吻，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忠顺王的痛处上：“王爷，谁都知道赵同是您的人。下官怎么指挥得了他呢。他可是为了替王爷解说《审潘洪》请了一个月的假呢。”

忠顺王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这老匹夫的脸和方才在殿门外哭天抢地的贾元春重叠在一起，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对——一样的奸诈，一样的可恶。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王子腾冲过去，双手掐向他的脖子：“王子腾！你！”

两名御林军眼疾手快地上前抱住他，把他拖回原地。他在御林军的手臂间挣扎了两下，才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喘着粗气瞪着王子腾，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满殿烛火都在晃：“够啦！武库司三眼火铳遗失是赵同在管，京中百姓免费看《审潘洪》也是赵同在参与——来人！传赵同！”

御林军领旨，快步出殿。

王子腾跪在地上，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把那盘棋下到了最后一步。赵同已经死了。他派去的杀手亲口向他禀报过——当然，中间出了点小意外。王仁那个蠢货，叫他去杀人灭口，结果他自己把命丢在了赵同家的院子里。不过没关系——赵同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有人拿到密信又怎样，皇帝还有耐心翻看白纸不成？等皇上发现赵同已经死了，忠顺王这老贼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丝志在必得的冷光，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御林军回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