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偏殿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砖地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李鑫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在屋里窝了太久,骨头都发霉了。
他回屋换了身粗布便装,趁着没人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脚步很轻,连廊下的落叶都没带起几片。
阿狸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瞥见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眨眨眼,没出声。等李鑫走远了,她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悄悄跟了上去。她走路没声儿,这是做贼时练出来的本事。
——
玉香楼在天选城东街,三层楼阁,朱漆栏杆,檐角挂着红灯笼。白天看着倒不算张扬,但门口进出的都是锦衣华服的男人,空气里飘着一股胭脂水粉的甜腻味。
李鑫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楼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大堂里弥漫着酒气与脂粉气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他扫了一圈,选了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雨前龙井。茶端上来,热气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我只是想单纯看看美女,放松一下。
——结果美女没看成,倒是听了一耳朵的机密。
他坐了没多久,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笑盈盈地凑近。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玉香楼的姑娘,可是天选城一等一的——”
“预约。”李鑫打断她,“你们头牌。”
妇人眼睛一亮,扇子遮住半张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公子好眼力!我们头牌姑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得看缘分——”
“多少钱?”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公子爽快!不过头牌姑娘今晚已经有约了,最快也要后天。公子若是有心,先交个订金,到时候给您留着——”
李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妇人眼疾手快,银子已经入了袖,笑容又深了几分:“公子放心,后天晚上,二楼雅间,保准给您安排好。”
“嗯。”李鑫端起茶杯,没再看她。
妇人识趣地退开了。
没过多久,一个女子在他邻座落座。
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没有浓妆艳抹,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白玉耳环。周身气息清冷疏离,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像是一株长在淤泥里的白莲。
李鑫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女子坐下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鑫放在桌面的手背,停顿了片刻,才开了口。
“第一次来?”
“嗯。”
“不像。”她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压低声音道,“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在这城里,最好收敛些。”
李鑫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她已经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什么意思?”李鑫问。
“没什么意思。”女子放下茶盏,站起身,“提醒而已。”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留姓名,下楼去了。裙摆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李鑫端着茶杯,看着那个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杯中的茶水已经微凉,他也没叫人换,只是慢慢抿了一口。
——什么人?
隔壁厢房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喝得醉醺醺的,推杯换盏间,声音也没了遮拦。
“……太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大公主这次跑不掉……”
李鑫放下茶杯,闭上眼,神识外放。突破后听力敏锐,隔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杯盏碰撞的脆响、筷子落地的闷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朝中那几个墙头草,等大公主倒了,自然知道该投靠谁。只要那份名单一交上去,她就等着被废为庶人吧!”
“嘘!小声点!这玉香楼人多眼杂!”
“怕什么,又没人——”
李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记下了几个名字和“名单”这个关键信息。睁开眼,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神色如常。
——得,出个门都不能消停。
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角落包厢,门帘微动,露出一张侧脸。
——大公主府失踪的那个俊美侍卫。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写着什么,神色紧张,时不时抬头张望,像一只惊弓之鸟。
片刻后,他假装起身去茅房,路过楼梯扶手时,手指极快地将一封折好的密信塞进了栏杆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木缝里,随即匆匆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没过几息,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厮路过,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栏杆上,顺势取走了那封信。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鑫移开目光,叫来小二续了一杯热茶,慢慢喝完。
——算了,来都来了。
——该看的没看到,不该听的倒是听了一耳朵。
——
天色擦黑,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李鑫从后门绕回偏殿,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还没进门,就见偏殿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
推门进去,李昭正坐在桌边等他。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显然心不在焉。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她似乎也没怎么喝。
“去哪了?”她语气平淡,没抬头。
“出去走了走。”李鑫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茶水冰凉,他没在意,一口喝了大半杯。
李昭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没追问。
“玉香楼。”李鑫放下茶杯,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醉酒官员的密谋、神秘女子的提醒、侍卫藏身传信的细节。顺便提了一句,约了头牌后天。
李昭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官员我知道,太子的心腹。既然喝了酒露了底,日后可以收买。”
“不急。”李鑫靠在椅背上,“先放着。”
“神秘女子呢?”
“不知道底细,先别碰。”李鑫顿了顿,“侍卫躲在玉香楼传信,盯紧了,说不定能顺出大鱼。”
“头牌呢?”李昭抬眼看他。
李鑫端起茶杯,没接话。
李昭没再问。
——
第二天一早,阿狸端早饭进来。
她的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眼神却亮得很,一进门就往李鑫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压着笑。
“公子,昨天去哪了呀?”
“出去走了走。”李鑫接过碗,低头喝粥,没抬眼。
“哦——”阿狸拖长了音,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那公子昨晚……做梦了吗?”
李鑫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阿狸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喝粥,耳朵尖却慢慢红了。昨晚她一路跟着李鑫回府,直到看着他进了偏殿才敢从后门溜回来,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困得直想打哈欠。
李鑫没拆穿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喝粥。
——
午后,阳光洒在院里,暖洋洋的。李鑫独自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他盘算着手里新增的筹码——醉酒的官员可以收买,侍卫藏身玉香楼传信,盯紧了能顺出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女子。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
她是谁?为什么会注意到他?是偶然,还是有人在盯着?
后天,玉香楼,头牌。
——不知道长得怎么样。像哪个明星呢?
李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他也没叫人换。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