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天放晴了,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湿气蒸腾起来,村里像个大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布谷鸟的叫声倒是稀落了不少,偶尔几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雨淋蔫了,或者叫累了,更或者是给这热浆糊一样的天气给浆糊了。可村里人心里头那点被鸟叼出来的毛躁和疑影,非但没随着鸟声减弱,反而在闷热中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更粘稠、更普遍的不安。人们互相打照面,眼神都有些躲闪,笑容也勉强,仿佛各自心里都揣着个被鸟诊断过的、见不得光的病灶,怕被别人瞧出来,也怕自己细琢磨。
胡精明从城里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是灰头土脸。儿子家小区保安的活儿他没干长,说是“心里不踏实,老觉着有人背后指指点点”。他瘦了一圈,眼袋发青,回来就躲在家里,不大见人。有相熟的隔着门缝瞅见他屋里供了个不知哪请来的瓷观音,香火不断。村里人私下传:“精明这是心里有鬼,求菩萨保佑呢!那布谷鸟早把他那点算计叫破了!”
王老师还住在村里,越发像个游魂。他不下地,不串门,整天就在村里晃荡,手里总攥着那个小本子。听到布谷鸟叫,就浑身一激灵,赶紧记下,然后对着本子上的“诊断”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听见他嘀咕:“‘论文瞎凑’……是说我急功近利……‘误人子弟’……是说我德不配位……那‘村民糊涂’呢?是不是说我当初也跟着起哄,没替他说句公道话?……”他像是陷入了一个由鸟叫声编织的、无穷尽的自我审判迷宫,在里面兜圈子,找不到出口。他老婆孩子来接了几次,他不肯回城,说“病根在这儿,走了也好不了”。
村支书嘴上不说,心里也焦。镇上因为之前“科普会”闹了笑话,对他有点看法。村里这人心惶惶的架势,眼看要影响夏收夏种,万一出点什么事,他这支书也算干到头了。他偷偷去镇上找了老陈,老陈也挠头,最后吞吞吐吐说:“要不……再往上反映反映?这……这已经超出普通民事纠纷,有点涉及群体心理卫生了?”
事情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竟真捅到了县里一个主管“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的部门。没过几天,一辆印着“心理健康巡回服务车”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在一个燥热的午后,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制服,看着干净利落。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医生,姓梁,自我介绍是县心理援助中心的副主任。另外两个年轻些,是助手。
她们没去村委会,直接把车停在了老槐树下的空地上,摆开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挂起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关爱心理健康,助力乡村振兴——免费心理咨询与义诊”。
村里人远远围着,指指点点,没人上前。这阵仗比当年那些播主、专家还让人心里打鼓。播主们是图热闹,专家们是搞研究,这“心理医生”是干啥的?治脑子?村里人对“脑子有病”这事儿讳莫如深,何况现在好像整个村子都“有病”。
梁医生也不急,笑容可掬地坐在桌后,对围观的人说:“乡亲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是下来看看,跟大家聊聊天。现在生活压力大,心里有个烦闷、焦虑,很正常。说出来,聊聊,可能就好多了。我们完全免费,保密。”
还是没人动。几个半大孩子想往前凑,被大人拽了回去。
胡明白蹲在人群外沿,默默看着。他觉得这梁医生笑容很标准,话也说得熨帖,可那股子“专业”和“外来”的气息,跟这燥热沉闷的村庄,有点格格不入。
僵持了快半个钟头,第一个走过去的,竟是王老师。他低着头,脚步有些飘,走到桌子前,也没坐,就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轻轻放在了梁医生面前。
梁医生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问:“这位大哥,您有什么想聊的吗?”
王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干涩:“医生,你听听,听听这鸟叫,它说的对不对?我……我是不是病得厉害?” 他说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本子。
梁医生看了看本子上那些“吊扯尿裤”、“村民糊涂”、“论文瞎凑”之类的记录,又抬眼看了看王老师憔悴恍惚的神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这位老师,鸟类鸣叫是自然现象,本身没有特定含义。您觉得它的话针对您,这可能是一种……思维关联上的困扰。我们可以聊聊您最近的睡眠、饮食,还有情绪……”
她话没说完,老槐树茂密的枝叶间,突然传出一声极其突兀、响亮,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布谷鸟叫:“避重就轻!鸟都嘲讽!”
“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树冠。梁医生和两个助手也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枝叶晃动,鸟影不见。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和压抑的笑声。梁医生的笑容有点僵,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过来,对王老师说:“您看,这只是巧合。我们继续……”
王老师却猛地往后缩了一步,眼神惊恐地看着树,又看看梁医生,连连摇头:“不……不。它说了,你是避重就轻,你治不了!它还嘲讽你避重就轻。” 说完,他竟一把抓回本子,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梁医生的义诊摊,头一个“病人”就这么跑了,还留下了那么句诡异的“鸟说”。
气氛更尴尬了。两个年轻助手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胡精明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胡精明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灰败,眼神游移,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医……医生,”胡精明声音发虚,“我……我睡不着,心慌,老做梦。梦见……梦见蜘蛛网和算盘。您说,这是啥毛病?”
梁医生让他坐下,拿出登记表,开始例行询问。就在她问到“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时,村口电线杆上,毫无预兆地炸响一串鸟叫,又快又急,像连珠炮:“精明织网!算盘私营!良心有愧!老是做梦!”
胡精明“噌”地站起来,脸煞白,额头冒汗,话也说不利索了:“它……它又说了!它啥都知道!” 他再也不敢待下去了,也顾不上啥子礼仪,转身逃也似的钻回自家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梁医生拿着笔,停在登记表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行医多年,处理过各种疑难杂症,可被一只鸟当场“拆台”、“补充病情”,甚至吓跑来访者,这绝对是头一遭。她开始意识到,这次下乡,遇到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心理问题”。
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怀疑,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这“心理医生”,好像也没比上次那个“科学技术员”高明多少,照样被那鸟拿捏得死死的。
梁医生定了定神,决定改变策略。她站起来,对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专业,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乡亲们,我理解大家可能因为一些传言和自然现象,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和焦虑。但这属于集体性的心理暗示和恐慌情绪蔓延,我们需要用科学的态度和正确的方法来面对。这样,我们今天下午就在这里,大家有什么困扰,都可以来单独聊,我们绝对保密。另外,我们带了一些心理健康宣传册,大家可以免费取阅。”
助手开始发放印刷精美的彩色册子,上面印着“阳光心态”、“缓解压力”、“和谐乡村”等字样。有村民好奇地接过,翻看着。
胡明白也拿了一份。他翻开,里面是些漫画和简单建议:“合理膳食,充足睡眠”、“多运动,培养兴趣爱好”、“遇到困难,找人倾诉”、“相信科学,远离迷信”……道理都对,可看着这些整齐划一的铅字和图示,再想想村里这些日子发生的荒诞事,还有刚才那精准“问诊”的鸟叫,他觉得这些册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不进村里这潭浑浊泥泞的心湖。
梁医生重新坐下,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姿态,等待下一个来访者。但经过刚才两出,再没人上前了。村民们拿着册子,三三两两地散开,低声议论着,眼神不时瞟向老槐树和远处胡猜怼坟头的方向。
义诊摊前,只剩下梁医生三人,和桌上那摞无人问津的登记表。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地面,蝉鸣嘶哑。那布谷鸟,自那两声惊人之语后,也再没叫过,仿佛完成了它的“问诊”和“质疑”,便偃旗息鼓,将这尴尬的现场留给了“专业”人士。
胡明白看到,梁医生虽然还坐着,背挺得笔直,但她端起一次性水杯的手,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望着村庄的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关切,似乎也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困惑和隐约的无力感。
科学仪器测不出的心病,频谱波形解不了的人精。如今,这循规蹈矩的心理问诊,似乎也摸不准那诡异鸟鸣之下,这村庄集体心病的诡异脉象。这病,根子不在个人的焦虑抑郁,而在那一段共同经历的、无法消化、却又被一只鸟不停翻检嘲弄的荒诞记忆里。药方册子上没有,诊疗手册上没写。
白色服务车在夕阳西下时开走了,没有带走一个“病人”,只留下几条在热风中微微飘动的横幅,和一地被踩脏的彩色宣传册。梁医生临走前,特意找到村支书,语气凝重地说了些什么,村支书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胡明白捡起脚边一张被风吹落的宣传页,上面一个卡通笑脸正对着他。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纸团很快被浑浊的积水浸透,上面的笑脸模糊成一团无奈的墨迹。
他知道,这场“问诊”就像之前所有试图介入、定义、治疗这村庄“心病”的努力一样,失败了。不是医生不专业,而是这“病”本身已经和这片土地、这些记忆、以及那只神出鬼没的“诊断鸟”长在了一起,成了一种超越常规病理的活着的荒诞。任何外来的、规范的“诊疗”企图,都会被它用更荒诞的方式,反弹回去,或者吸纳进来,变成病症本身的一部分。
夜色落下,村庄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胡明白觉得,经过这一下午,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心聋”,似乎更沉、更厚了。人们不仅不愿听那鸟叫,似乎连这种“正规”的关怀和问询,也本能地排斥和怀疑了。
而百里之外,A-308床的胡吊扯,在这个闷热的夜晚,依旧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属于城市的光污染。他的嘴唇在值班护工经过后的寂静里,再次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若有人懂得读唇,或许能隐约辨出几个破碎的词组:“布谷布咕,布谷布咕……”
窗外,遥远的夜空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鸟翼划过高空的气流声,但那声音太轻,太远,被城市永不间断的底噪,彻底吞噬,无人得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