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军返回时，殿内的空气还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快步进殿的御林军身上，看着他单膝跪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启禀皇上——赵同死了。”
王子腾垂着眼帘，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死了。王仁那个蠢货，叫他去杀人灭口，结果把自己也折在了赵同家的院子里，但赵同终究是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王子腾并不怕自己写给赵同的密信被人看了去，毕竟谁会有耐心先将纸泡进水里，然后再对着阳光挨个辨认那些只比纸颜色深一点点的字？忠顺王私藏三眼火铳的事有嘴也说不清了。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棋路又推演了一遍，面上却做出一副震惊而沉痛的表情，俯身叩首：“皇上，下官以为，定是赵同知道忠顺王爷的事情太多了。”
忠顺王猛地转过身来，手指几乎戳到王子腾的鼻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胡说八道！赵同他死他的，关我什么事！他原是京骑营的千户，后来又被调到兵部武库司做主事——与我何干！”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因为赵同确实不是他杀的。但他说完之后，殿内没有人接话，那种安静让他后背开始发凉。
皇帝没有说话。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栾玉。那目光像一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冷得栾玉的后脊梁骨从上到下窜过一股寒意。栾玉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发虚：“皇上，臣——臣罪该万死。”
“看你手下这些人干的好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御林军在你手上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栾玉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很快就沁出了血迹：“皇上，臣知罪，臣失察，臣请皇上责罚！”皇帝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踹得翻了个跟头。栾玉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王子腾和忠顺王都看着栾玉窘态毕显，王子腾憋着笑。原来，平日里栾玉仗着皇帝的信任手握重兵，对谁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如今被皇帝一脚踹翻在地，狼狈得像一条被踢出水桶的鱼。忠顺王却笑不出来——赵同一死，私藏三眼火铳的事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垂着头，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盘算着解套的法子，根本没有心情欣赏栾玉的窘态。
王子腾进殿前看见贾元春被御林军狼狈地拖去中宫，就知道贾府已经不保了。忠顺王也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攻击下败下阵来。只要再劝劝皇帝，让他放过荣国府那几个特定的无罪之人——贾府的财产就该改姓王了。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又翘，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半张脸。要不是这里是龙腾殿，他准得笑出声来。
殿外又有一名御林军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皇上，京骑营巡逻卫百户夏侯琳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怎么又是京骑营！不见！”栾玉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把京骑营上上下下骂了个遍。怎么又是京骑营。净添乱。今天早上出门明明看过黄历的。
那御林军没有起身，又补了一句：“皇上，夏侯琳说他有京西郊火铳案的线索。”
皇帝看了伏在地上的栾玉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宣。”
夏侯琳抱着一个陶瓮走进殿来。那陶瓮上粘着“吞银水”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旁边还画着一个骷髅头，用炭笔描了好几遍，在森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双手各抱一个木匣，木匣在日光下纹路层次格外清晰。两人走到殿中跪下：“臣——小民，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皱着眉打量着这个豹头环眼的年轻人：“你是京骑营百户夏侯琳？你在西郊火铳案现场发现了什么？快说。”
夏侯琳跪在地上，声音坦荡而不卑不亢：“西郊火铳案现场是顺天府差役在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臣什么也没发现。”
皇帝一愕，旋即怒火中烧：“你这是何意！朕宣你进来，你竟然告诉朕你什么都没发现！”
夏侯琳抬起头，目光沉稳：“臣虽然没有发现西郊火铳案的线索，但臣在整理故友赵同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沉，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事，“臣旧友赵同，生平有一个习惯——雁过留毛。他做事情都会留下痕迹。特别是在上面要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时候。”他说“见不得光”四个字时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水里。
忠顺王和王子腾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忠顺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王子腾的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什么痕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夏侯琳！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别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高谁的更急。
皇帝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弟弟，一个是他倚重的兵部侍郎——两个人此刻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心中已经确信赵同和忠顺王之间确实有见不得人的关系，也猜到王子腾与赵同之间未必干净。他斜倚在龙椅上，语气忽然变得平淡而危险：“夏侯琳，你继续说。你若是污蔑皇室宗亲、三公九卿，即便你爹是西宁郡王，也保不了你。你若说的是真话——朕也绝对不会姑息养奸。”
夏侯琳伏身叩首，直起身时声音依旧是那种坦荡荡的平稳：“臣不敢污蔑各位大臣。臣只是把臣在整理赵同遗物时发现的事情禀告皇上。还有——臣是京骑营巡逻卫百户，递交证据是臣职责所在。若证据有什么问题，皇上为难臣一人便可。请不要为难家父与恩师。”
皇帝微微点头：“准。”
夏侯琳从小厮左手中接过那一摞白纸，双手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皇上，这些是忠顺王给赵同的亲笔密信。是叫赵同去刑部收集荣国府中之人犯罪的卷宗，然后将这些卷宗誊抄三份分别交与三法司，将事情闹大。这样，三法司只得按大郢最严厉的法令审判荣国府，而皇上也不会因后宫进言进行干预。”
皇帝接过纸张翻开，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他把纸翻到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猛地将那一摞白纸往龙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夏侯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用白纸来骗朕！”
忠顺王立刻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和几分抓住把柄的得意：“皇兄，夏侯琳对皇兄不敬，分明是想欺君瞒上！请皇兄降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