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声音依旧沉稳:“回皇上。这些纸不是白纸,是用柠檬汁写过的纸。只要放在灯边,用火一烤,就有字出现。”
皇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将纸拿到烛火旁烘烤。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将纸举到火焰上方,均匀地来回移动着。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粘在那张被火焰舔舐的白纸上。片刻之后,纸面上果然开始浮现出字迹——先是淡淡的褐色,然后逐渐加深,变成清晰可辨的墨色。一行,又一行。皇帝命人将烤出来的信纸拿到近前,又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夏侯琳继续道:“后来,皇上在大殿上宣布对荣国府从轻发落。忠顺王又找四喜班给百姓唱《审潘洪》,还让赵同现场给百姓做讲解。”他又递上另一摞白纸,小太监如法炮制,举到烛火上烘烤。字迹再次浮现。纸上,忠顺王让赵同假装官员向百姓讲戏,将戏里潘妃替父亲潘洪脱罪、蛊惑圣上、最终又从轻处罚之事,一一指向贾妃与荣国府。那些字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清晰,一行一行地显形,像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罪证。
皇帝看着那些字,气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后背发凉。“好!好!好!”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指指向忠顺王,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来人!将忠顺王革去宗人府宗正官职,夺去王爵,交由三法司严审!”
忠顺王噗通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已经变了调:“皇兄!臣弟冤枉啊!臣弟从未贿赂、威胁、逼迫过赵同——臣弟从未——”栾玉朝殿外的御林军挥了挥手,两名铠甲鲜明的御林军大步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忠顺王的胳膊。忠顺王被拖走时还在拼命回头,声音从殿门外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哑,最后被厚重的殿门隔断在外。
王子腾看着忠顺王被拖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转向皇帝时那笑容又变成了感慨万千的欣慰:“皇上,所谓善恶终有报,大概就是这样吧。”他又转向夏侯琳,语气和蔼得像在夸一个懂事的晚辈,“这位小兄弟,你做得很好,可以回去了。”
皇帝不悦地斜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夏侯琳:“朕还有话要问你。”
夏侯琳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坦荡而平稳:“臣也还有要事奏报皇上。王子腾王大人也写有密信给赵同,事关西郊火铳案。”
王子腾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你说我写密信给赵同?这是污蔑!这是污蔑!皇上,请皇上明察!夏侯琳,你不要为了邀功像疯狗一样乱咬,陷害忠良!”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上,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他示意小太监继续上火烤剩下那摞白纸。小太监这回已经娴熟了许多,将纸举到烛火上慢慢移动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出现。
王子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蠢货。只有忠顺王那样的笨蛋才用柠檬汁写字。老夫用的是盐水。盐水写的字,你把纸烧成灰也看不出来——应该放在水里泡。不过,就算你想到了用清水来泡,也只能得到些与纸同色的浅痕,想看清就需再用笔描画——只要你胆敢在证据上动笔,老夫就先告你个伪造书信之罪。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捶胸顿足道:“皇上!夏侯琳欺君罔上,陷臣于不忠不义,臣请皇上将此人乱棍打出!”
皇帝正要开口,栾玉上前一步,抢在圣驾出声前把话截住了:“皇上,夏侯琳是个粗人,不知道宫中规矩,请皇上海涵。”他说完狠狠瞪了夏侯琳一眼——你们净给我整些幺蛾子,等出去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夏侯琳没有看他的师父。他依旧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皇上,王大人的信,是用食盐水写的。用火烤,根本不会变黑——应该用这吞银水。”他从怀中摸出一副手套和一只小喷壶,将陶瓮中的“吞银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喷壶中,动作利落而熟练。那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在殿中弥漫开来。
“只要将这吞银水喷洒在纸上,就能看见上面的字了。”
王子腾慌了。不是吧,他居然不用水泡,也不用笔描。完了,我该怎么办。他眼珠一转,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控诉:“妖法!这是妖法!皇上,臣请将夏侯琳以妖术惑乱的罪名,将其斩立决!”
皇帝刚要开口,栾玉又一次抢在圣驾前面,语气沉稳而平静:“皇上,不如看看夏侯琳有何方法让白纸显字也不迟。”他转过头看着王子腾,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王侍郎,你就这么怕纸上的字显出来吗?”
皇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靠回龙椅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勾起来的好奇:“那就且听栾大都尉一言,看看纸上会不会显字。”
夏侯琳将吞银水均匀地喷洒在纸面上,雾状的水珠闪着微光。纸还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王子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得意——混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扑通跪地,声音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皇上,这夏侯琳蛊惑圣上,实属欺君之罪!臣请将他处斩!”
皇帝的脸上也浮起了不耐烦。他挥了挥手:“来人,将夏侯琳拖出去。”
御林军应声上前就要去拖人。栾玉慌了,他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紧:“皇上,这夏侯琳乃西宁郡王之子,贸然处置,臣恐——恐——”他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滚,急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里把自己今天早上翻的那本黄历骂了个狗血淋头。
夏侯琳也急得抓耳挠腮。琦丫头明明说过把这吞银水喷上去字就会变黑,怎么还是没变。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张依旧空空如也的白纸,忽然想起夏侯琦说这话时正站在廉贞阁二楼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手里拿着竹勺敲他的脑袋:“对纸喷!喷完照太阳!气死我了!这都记不住!就八个字!”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翻了两遍,忽然一拍脑袋——对,还要照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