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还要照太阳!”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而笃定,“皇上,今日太阳正好。臣请王侍郎、栾大都尉与夏公公一并出这龙腾殿,看这纸在太阳下是否显字。”
王子腾心里冷笑一声。这臭小子,应该是诓我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让纸显字的办法。他抢在栾玉前面跪下:“皇上,臣以为,这是个法子。”
栾玉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今天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也不差这临门一脚:“皇上,臣附议。”
皇帝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好。朕也出这龙腾殿,看看纸是否会显字。如果还是不显——朕取你项上人头。”
一行人随皇帝出殿,来到龙腾殿外的庭院中。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着金砖铺就的广场,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直。夏侯琳将白纸铺在石阶上,用喷壶重新均匀地喷了一遍吞银水,然后退开一步,让阳光照在湿润的纸面上。
纸面在阳光下开始起变化了。起初只是几丝极淡的灰色,像是谁用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几道印子,然后灰色逐渐加深,变成浅棕,又变成深褐。一个字最先从纸面上浮出来,笔画清晰,笔锋锐利。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整页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一行一行的字迹从空白中挣脱出来,在明亮的日光下变得清晰而无可辩驳。
王子腾看着那些字从纸上浮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栾玉看着那些字越变越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心中又惊又喜——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皇帝弯下腰,亲自拿起那张已经显出全部字迹的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完最后一页,猛地转过身,怒目圆睁瞪着王子腾。
“王!子!腾!你居然假公济私,该当何罪!”
原来,之前兵部以武库司的名义向民间竞标,招标公告上每一项条款都是比着薛氏商行名下冶炼所的条件量身定做。而薛氏冶炼所炼出的钢和后续加工部分,根本达不到正常火铳的质量要求。这也正是城西郊火铳案中薛蟠等人明明率先拔枪,却被忠顺王府的火铳队当场打成筛子的真正原因。这封信正是王子腾给赵同的亲笔手书,信中详细指示赵同如何按照薛氏冶炼所的条件逐条罗列各项条款。赵同那种雁过留痕的人,不见亲笔信便直接摆烂不干活,硬生生逼得王子腾留下了把柄。
王子腾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却还在死死撑着:“皇上!臣——臣冤枉!这——这信是别人冒臣之名所写!”
皇帝哪里还信他这套。他转过身,向侍卫下令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来人。将王子腾带入大牢,待三法司审理。”
御林军上前架住王子腾的胳膊将他往外拖。王子腾被拖走时还不死心,拼命回头朝皇帝辩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哑,被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皇上——臣——臣没有——没有写——信——信上的字迹与臣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不是——不是——”皇帝充耳不闻,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庭院里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满地的白纸黑字,那些曾经藏在黑暗里的密信此刻一张一张摊在太阳底下,再也没有什么能被隐藏的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夏侯琳,脸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赞赏。之前对御林军的种种不满,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都不算什么了。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赏识:“好小子,干得漂亮。朕升你任五品带刀护卫——京骑营就不用回去了。”
夏侯琳跪地谢恩,声音洪亮而坦荡:“谢主隆恩。”他面上沉稳,心里却已经炸开了烟花——没想到升职加薪竟然这么顺利,原想着会有一场恶战呢。
夏守忠随皇帝回了后宫,估计是处理贾元春的事去了。栾玉站在原地,看着夏侯琳从地上爬起来拍膝盖,慢慢走到他面前,抬手拍在他肩膀上。那只手落下来时还有几分颤抖,但力道依旧是实打实的重。
“臭小子,吓死我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我差点被京骑营这群人整得要抄家问斩了。”
夏侯琳转过身看着他的师父,脸上浮起一个实在又憨直的笑容:“师父,弟子没给你丢脸吧。”
栾玉被他这一问逗得笑了起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掌,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对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才有的骄傲:“丢脸?丢个屁的脸!你给老子长了脸!老子把压箱底的百鸟朝凤枪法传给你——你师兄们都没学过呢!”
夏侯琳眼睛一亮,像个被许诺了新玩具的孩子:“真的?师父!你这么好呀!”
栾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臭小子,什么话。”
夏侯琳笑了两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认真思考的茫然:“师父,五品带刀侍卫是干嘛的?”
栾玉抬起下巴朝不远处站岗的御林军努了努嘴:“就像他们那样。”
不远处,两名御前带刀侍卫正纹丝不动地站在宫门两侧,铠甲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脸上的表情比庙里的泥塑还要严肃。夏侯琳顺着栾玉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不要当带刀侍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像是在拒绝一碗端到他面前的苦药,“我不要站岗。”
栾玉抬手给了他一记暴栗,敲得他脑袋往前一磕,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只有对自家徒弟才有的纵容:“没出息的东西!别人求还求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