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式工装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名的乐器,轻轻拨弄着琴弦。那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唢呐,而是低沉悠扬的琴音,像是一缕游丝,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谁在那儿?”那人突然停下了动作,并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如果是来赶人的,那就请回吧。这里的曲子还没唱完。”
叶青华和林梓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人显然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且语气里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我们是746局的,”林梓桐上前一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语气尽量温和,“刚才隧道里的动静有点大,我们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浑浊或疯狂,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在深夜加班后独自弹着吉他打发时间。
“误会?”那人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油灯,“你们看到的镜中人,是我刚才不小心打翻的一桶水,映出的倒影。至于唢呐声……那是风穿过管道时发出的声音,我把它当成了曲调,试着模仿了一下。”
“所以,刚才那个巨大的镜面怪物是你制造的?”叶青华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不是我制造的,”那人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它自己找上门的。它喜欢热闹,也喜欢看别人的笑话。我只是无意中成了它的观众,顺便给它加了一点‘调料’。”
“调料?”林梓桐皱眉,“什么调料?”
“尴尬。”那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叶青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如,某人小时候因为偷吃糖果被老师发现,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的样子;又比如,某人在重要场合忘词,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瞬间。这些东西,对它们来说,可是最好的美食。”
叶青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听见的。”那人耸了耸肩,“在这个地方,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所有的秘密都会被照亮。我只是一个过客,在这里躲躲清静,没想到引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
“那你为什么不走?”林梓桐追问,“既然知道这里危险,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外面更乱。”那人指了指门外漆黑的隧道,“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噪音和谎言,这里至少还有音乐。只要我不打扰别人,别人也不会打扰我。这就是我的规矩。”
叶青华和林梓桐再次对视,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本以为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灵异事件,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关于“尴尬”和“孤独”的对话。
“好吧,”叶青华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手,“既然你没恶意,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了。不过,下次能不能别把镜子弄那么大?看着怪吓人的。”
“下次我会注意的。”那人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不过,如果你们再遇到那种东西,记得带上一点‘勇气’。有时候,比尴尬更有用的,是面对真实的自己。”
林梓桐点了点头,拉着叶青华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人突然开口:“对了,你们的脚步声,很轻。看来,你们也不全是那么无趣嘛。”
叶青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你这老头,还挺会夸人的!”
两人走出维修间,重新回到了隧道中。身后的铁门轻轻关上,将那温暖的灯光和悠扬的琴声隔绝在外。隧道里依旧昏暗,但那种压抑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了。
“你说,”叶青华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他说的‘尴尬’,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梓桐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有时候,我们最害怕的不是鬼怪,而是被看透。而他,只是帮我们揭开了那层窗户纸而已。”
隧道里的空气仿佛被刚才那场“尴尬风波”给抽干了,变得稀薄而清冷。叶青华踢开脚边那颗不知从哪滚落的小石子,那石子在空荡的隧道里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看透?”叶青华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林梓桐,“林队,你这话说得跟你们组那些搞心理分析的专家似的,深奥得很。我就觉得那老头挺逗,明明是个搞鬼的,最后还跟我聊起了人生。”
林梓桐没接话,只是抬起那只泛着微蓝光芒的右眼——灵能光谱探测器,正对着隧道深处扫视了一圈。原本在她视野里那些代表危险的红光已经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缕游丝般的淡青色波纹,像是某种情绪残留的余烬。
“别贫了,”林梓桐收回目光,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听见’虽然被我们安抚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没散干净。你看这地面。”
叶青华低头一看,顿时头皮一紧。原本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水渍痕迹,像极了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又一脚的湿脚印,但仔细看又不对劲——那些脚印没有方向,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甚至有的还在原地打转。
“这是……‘回声’?”叶青华眉头一皱,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指尖轻捻,一道暗红色的灵力瞬间注入符纸,原本泛黄的纸张上瞬间亮起诡异的红光。
“不是回声,是‘余震’。”林梓桐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腰间解下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那枪身并非金属打造,而是由某种黑色的晶体构成,枪口处镶嵌着复杂的符文回路,正是她惯用的“镇魂者”。
“老周,汇报情况。”叶青华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老周那慢条斯理的声音:“检测到高能反应正在向出口汇聚。林组长,叶青华,小心点。那不是普通的恶灵,那是‘羞耻感’具象化后的复仇。既然他们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就会把这种痛苦加倍奉还给后来者。”
“复仇?就凭这几个破脚印?”叶青华嗤笑一声,却不敢大意,脚下步伐灵活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林梓桐护在身后,“老周,你这话吓唬谁呢?咱们746局什么时候怕过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少废话,准备战斗!”林梓桐突然低喝一声,手中的黑色晶体枪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前方那团逐渐凝聚成形的黑影。
那黑影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人形,而是一个个扭曲、夸张的剪影。它们有的双手捂脸,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则张大嘴巴似乎在无声地尖叫。这些剪影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混合了陈年汗味、廉价香水和绝望气息的味道。
“来了!”叶青华大喝一声,手中黄符猛然甩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冲最前方的一个捂脸黑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