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经侦突袭,人去楼空
许清禾站在星河科技大厦楼下,抬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整栋楼灰蒙蒙的,像一座水泥墓碑。
她昨晚接到命令,专案组今天要对星河科技的注册地址进行搜查。虽然已经知道人去楼空,但程序必须走,搜查令已经批了,不来不行。
身后停着三辆警车,七八个人等着她。
赵队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搜查令,走到她旁边:“走吧,上去看看。”
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许清禾走在最前面,到了公司门口,门锁着。她让技术科的人开锁,不到一分钟,门开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很久没打扫的霉味,是一种更潮湿、更闷的霉味,像是有人在离开前故意关了所有的窗户,让屋子里的气息慢慢腐烂。
许清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空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空了。
所有的办公桌都不见了,所有的椅子都不见了,所有的电脑、显示器、打印机、路由器,一件不剩。
地上铺着一层灰,墙上的白板还在,但上面的字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笔画的痕迹都没留下。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技术科的人在后面跟着,拿着相机拍照,每走一步就拍一张。
她走到原来技术部的位置,蹲下来,看见地上有几根网线,被剪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用剪刀一刀剪的。
她站起来,走到原来总监办公室的位置,门开着,里面同样是空的。
墙上有一排挂钩,挂过什么东西,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地上有一张被踩皱的纸,她捡起来看,是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着赵立诚,地址是这家公司。
她把快递单装进证物袋,交给技术科的人。
赵队走过来,脸色很沉:“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没有。”许清禾环顾四周,“连垃圾桶都搬走了。”
赵队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打电话,向上级汇报情况。许清禾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光影分明,一半亮一半暗。她踩在亮的那一半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突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一句话:“那些数据,每一行都是我写的。”
现在那些数据在哪里?在某个被格式化的硬盘里,在某个被销毁的服务器里,在某个永远打不开的加密文件里。就像那些被骗走的钱,看得见,摸不着,永远追不回来。
技术科的人开始在现场提取痕迹,虽然希望渺茫,但该做的还得做。
他们在墙上刷指纹,在地上找脚印,在窗台上翻烟头。
许清禾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些人像是在沙漠里找水滴,明知道没有,但还是要找。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许警官,我想问一下,赵立诚抓住了吗?”
许清禾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还没有。我们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知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昨晚发的,说他对不起我,让我别恨他。”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发完消息就关机了。”
许清禾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
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缓慢地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在赶路,去上班,去送孩子,去办事。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十八层,曾经是一个骗局的中枢,没有人知道那个骗局已经收割了多少人的血汗钱。
赵队打完电话走过来:“市局指示,扩大搜查范围,把所有跟星河科技有关的地址全部查一遍。”
许清禾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上面标注了七八个地点。有注册地址,有实际经营地址,有法人代表的住址,有赵立诚的住址。
她分了一下工,让各组分头行动,自己带人去赵立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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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诚的家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房价不便宜。
许清禾到的时候,电梯坏了,她爬了十二楼,敲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她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同事拿出工具开始开锁。门开了,屋子里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说明人刚走不久。
他们搜了一遍,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冰箱里有吃了一半的饭菜,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逃亡者的家。
许清禾走进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打开,需要密码。
她让技术科的人带回去破解,又在抽屉里翻到了一本存折,余额只有几百块。
她觉得很奇怪。沈知微说赵立诚拿了三百万,这三百万去哪了?她继续翻,在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赵立诚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后写着一行字:老婆,等我回来。
许清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等他回来。回哪来?他从哪走的?要去哪?
她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继续搜。衣柜顶上有一个行李箱,她拿下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箱子里层有一个暗格,拉开暗格的拉链,里面是一沓外币,有美元有欧元,厚厚一沓,粗略数了一下,折合人民币大概十几万。
十几万,不是三百万。
许清禾把那沓外币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看着这间屋子。
一个拿了三百万的人,家里只留了十几万现金,说明他把大部分钱都转移了。转移去哪了?境外的账户?虚拟货币?还是给了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赵立诚一定还在国内。
一个把老婆照片藏在书架最底层、还在背面写“等我回来”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一切跑路。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或者带着老婆一起走。
她打电话给赵队,汇报了情况,要求对赵立诚的妻子进行监控。
赵队同意了。
许清禾走出赵立诚的家,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十二楼,窗户开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得像时间停止了。
她突然有点羡慕那些老人。
至少他们还能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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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许清禾去了赵立诚妻子上班的地方。
那是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代理的,在城西的一个写字楼里。她到的时候,赵立诚的妻子正在工位上整理发票,看见警察来了,脸色刷地白了。
许清禾出示了证件,说想跟她谈谈。她点点头,跟着许清禾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两个人坐下来,许清禾要了一杯美式,对方要了一杯白开水。
“你丈夫在哪?”
赵立诚的妻子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摩擦。她不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清禾没有催她,慢慢地喝着咖啡,等着。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一个星期前跟我说要出差,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发过消息吗?”
女人沉默了几秒:“发过。但他不让我告诉别人。”
“他说什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没哭:“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可能要坐牢。他说如果有一天警察来找我,让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们。”
许清禾放下咖啡杯:“他有没有说他在哪?”
“没有。他只说让我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许清禾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女人看见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照片上,把那行字洇开了。
“等他回来。”许清禾念了一遍那行字,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他回不来了,对不对?”
女人捂着脸,哭出了声。
咖啡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许清禾没理会,就那样坐着,等她哭完。过了好几分钟,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许清禾。
“我劝过他,让他别干那个。他不听,说赚钱快,说干两年就收手。结果呢?结果越陷越深,想收都收不了。”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
“内容呢?”
女人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递给许清禾。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老婆,我对不起你。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许清禾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如果你丈夫联系你,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女人点点头,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许清禾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她想起赵立诚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想起那个需要密码的登录界面,想起书架最底层那张照片背后的字。
“等我回来。”
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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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许清禾回到专案组。
各组都回来了,汇总了一下搜查结果。七个地点,全部人去楼空。有的地方像星河科技一样,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下。有的地方留下了生活痕迹,但主人已经消失了,像赵立诚的家。
赵队把所有的线索摆在白板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赵立诚,现在是最关键的突破口。只要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傅惊寒的下落。”
许清禾站在白板前,看着赵立诚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公司工牌上截下来的,赵立诚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会设计出一个害了几千人的骗局,会在暗网上卖用户数据,会在跑路前格式化所有的硬盘。
“他的出境记录查了吗?”赵队问。
网安的一个民警回答:“查了。最近三个月没有出境记录。但不敢保证他用别人的身份或者假护照出境。”
赵队沉默了,在赵立诚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许清禾突然想起一件事:“赵队,赵立诚的老婆说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我们搜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旁边负责搜查的民警摇了摇头:“我们把书房翻了个遍,没什么特别的。”
许清禾皱起眉头,回忆着赵立诚家的每一个细节。书桌、书架、衣柜、床头柜、冰箱、洗衣机、阳台、卫生间,每一处她都看过。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书房的抽屉,她确实打开过,里面只有一些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赵立诚为什么要特意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
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我去再看一遍。”
赵队叫住她:“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许清禾没停:“等不及了。”
她开车再次去了赵立诚的家。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很暗,她摸黑爬上十二楼,打开门,屋子里很黑,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直接走进书房。
抽屉还是那个抽屉,杂物还是那些杂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看。有笔、有便签纸、有几个回形针、有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倒出来,翻了翻抽屉底,没有夹层。
她蹲下来,看抽屉的背面。
手机的光照过去,她看见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用胶带粘在抽屉的背面。她把胶带撕开,拿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
日期是明天。
许清禾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拿出手机,给赵队打电话:“赵队,我找到东西了。赵立诚留了一把钥匙和一个地址,日期是明天。”
赵队的声音也变了:“什么地址?”
许清禾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赵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是郊区的一个仓库,我马上带人过去。”
“等等,”许清禾说,“日期是明天。他是不是想明天去仓库?”
赵队沉吟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在仓库里等着。”
许清禾挂了电话,把那把钥匙和纸条装进证物袋,走出赵立诚的家。下楼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仓库里,要么有赵立诚想要的东西,要么有赵立诚本人。
不管是什么,明天都会有一个答案。
她开车回专案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把钥匙和那个地址。她想起赵立诚妻子手机里的那条消息:“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
赵立诚没说谎,确实在抽屉里,只不过不是抽屉里,是抽屉背面。
她突然有点理解赵立诚了。这个人不是不怕被抓,他是太怕了,怕到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抽屉背面,把地址和日期写在纸条上,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把钥匙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留给自己的不是后路,是绝路。
许清禾把车停在专案组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她看着那些光晕,突然想起陈敬山,想起江亦扬,想起沈知微,想起那些报案的人,想起那些在阳台上要跳楼的人。她想起那个跪在派出所门口哭的女人,想起那个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帮帮我”的老头。
这些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明天,也许就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也许不能。
许清禾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没打伞。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眼睛红了,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
但她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