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家破预警,妻离子散
林淑芬今天去了一趟房管局。
她不是自己要去的,是银行通知她去的。贷款到期了,钱还不上,银行要收房子。
她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房产证,那本红彤彤的小本子,她攥了十几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攥着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这套房子是她和陈敬山结婚那年买的,那时候穷,首付借了好几家亲戚的钱,月供占了工资的一大半。头几年过得紧巴巴的,不敢下馆子,不敢买新衣服,连孩子生病都不敢去大医院。
后来慢慢好了,月供还完了,房子也升值了,她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没想到到头的是房子。
她把房产证装回包里,转身走了。不进去了,再拖一天是一天。
她沿着马路往家走,走得很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以前每天来这里买菜,跟每个摊主都熟,知道谁家的菜新鲜,谁家的肉不注水。今天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突然觉得那些人都好陌生。
她没进去,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陈敬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他盯着茶几上的那张纸,是一封律师函,催他还钱的。林淑芬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把房产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烫金的字写着“房屋所有权证”。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凹凸不平的,像伤疤。
她想起买这套房子那天,陈敬山拉着她的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说:“淑芬,这以后就是咱的家了。”
那时候的陈敬山,腰板直直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的陈敬山,腰弯了,头发白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林淑芬把房产证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床很软,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想睡一觉。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子的彩礼、银行的贷款、陈敬山的身体、自己的退休金,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敬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林淑芬听着那个脚步声,突然觉得心酸。这个男人跟了她一辈子,没让她吃过什么苦,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肯干、对她好。她以为他们会这样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到老了互相搀着去公园散步。
现在她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没钱了,是因为她不知道陈敬山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陈敬山,不会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一个看不懂的东西里,不会借钱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会在全家人都反对的时候一意孤行。
她认识的那个陈敬山,去哪了?
脚步声停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林淑芬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起来看了一眼。陈敬山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敬山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老陈。”林淑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敬山放下手,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我们离婚吧。”
陈敬山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看着林淑芬,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
“离婚。”林淑芬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坚定,“房子保不住了,积蓄也没了,你还欠着一屁股债。我不离婚,这些债就是夫妻共同债务,我还得替你还一半。”
陈敬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控制不住的流泪。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发上,一滴一滴的,很慢,但很重。
“淑芬,我……”
“你别说了。”林淑芬站起来,没看他,“我已经想好了。离婚协议我找人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你签个字,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这次她锁了门。
陈敬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像被钉在了那里。茶几上的律师函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弓着背,像一座快要塌的桥。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娶林淑芬那天,在酒席上敬酒,他喝多了,拉着林淑芬的手说:“这辈子,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林淑芬笑了,笑得很好看,说:“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
三十年后,他说过的话一句都没兑现,林淑芬说过的话也变了。
她不要他了。
陈敬山把律师函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抚平了褶皱。
他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什么“逾期”“违约金”“强制执行”,这些词他以前只在电视里听过,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举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扶着窗框,看着楼下的花坛,那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十几年了,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大树,每年秋天都开花,香飘满院。
今年花还没开,不知道还会不会开。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淑芬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吧。没问题就签字,我明天来拿。”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敬山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他转过身,客厅里空了,林淑芬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整整齐齐的,跟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讲究规规矩矩。
陈敬山走过去,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像一个丢了全世界最珍贵东西的人。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楼下的邻居都听见了,有人敲门问怎么了,他没开。
他哭够了,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信封。
离婚协议,打印的,A4纸,三页。他看了一遍,没看懂多少,只看到了几个字: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债务承担。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的那样工整。他把笔放下,把协议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明天。
等林淑芬来拿协议,等银行来收房子,等催收的人来打电话,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
他等了一辈子,等退休,等儿子长大,等日子好起来。
到头来,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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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扬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让他去一趟。他问什么事,对方没说,只说是配合调查。他知道是什么事,该来的总会来。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到派出所的时候,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他认识的面孔。有他发展的下线代理,有他拉来的客户,有那个叫小刘的大学生。每个人看见他,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恨,有的怨,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眶红了。
小刘看见他,站起来,又坐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亦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刘,对不起。”
小刘低着头,没看他,声音很闷:“扬哥,你说过带我赚钱的。”
江亦扬说不出话了。
一个民警走过来,把他带进了问询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民警让他坐下,开始问话。问他的上线是谁,发展了哪些下线,拿了多少提成,知不知道平台是骗人的。
江亦扬一五一十地说了,没隐瞒,没撒谎。
他知道隐瞒没用,撒谎更没用。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求别连累家里人,别让他爸妈知道。他妈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
问完话,民警让他签字按手印,然后告诉他,案子还在侦办阶段,他需要随叫随到,不能离开本市。
江亦扬点头,走出问询室。
外面走廊里,小刘还坐在那里,看见他出来了,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扬哥,我那两万块钱,还能要回来吗?”
江亦扬看着他,小刘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点信任。那一点点信任,像一根针,扎在江亦扬的心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能要回来?那是骗人。说要不回来?那是扎小刘的心。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小刘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江亦扬站在走廊里,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出了派出所的门,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那个家已经没有女朋友了,只有一堆外卖盒和烟头。回父母家?不敢回去,怕他们担心。去哪?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最后,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打电话的。
那些曾经叫他“扬哥”的人,现在都在骂他。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都在躲他。那些曾经请他吃饭喝酒的人,现在都在找他还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他想了一下,说了父母家的地址。
不去不行了,他没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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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今天下班早,路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看见林淑芬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阿姨。”
林淑芬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一下:“小陆啊。”
“您这是?”
“回娘家住几天。”林淑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跟丈夫提出离婚的女人。
陆沉渊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陈敬山呢,但没问。他想问您还好吗,但也没问。他知道答案,不好,一点都不好。
“阿姨,您保重。”
林淑芬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站起来,走了。
陆沉渊站在花坛边,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拖到路的尽头。那个影子瘦瘦小小的,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他转身上楼,经过陈敬山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了几秒,继续往上走。
到家,妻子在做饭,女儿在写作业。一切如常。他换了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傅惊寒发来的,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傅惊寒站在一艘游艇上,穿着白色的T恤,戴着墨镜,笑得很开心。背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沙滩,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美。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天气不错。”
陆沉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邮件关掉,打开新闻网站,首页头条是警方成立专案组调查AI算力平台诈骗案,已经有几十个人被抓了,涉案金额还在统计中,预计超过五千万。
五千万。
够傅惊寒买好几艘游艇了。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年前,傅惊寒问他:“你觉得什么是恶?”
他说:“伤害别人就是恶。”
傅惊寒笑了:“那如果有人主动让你伤害他呢?算不算恶?”
他说:“不算。那叫愚蠢。”
傅惊寒说:“所以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是愚蠢。因为恶可以被惩罚,愚蠢不能。”
现在他觉得傅惊寒说错了。
恶可以被惩罚吗?
傅惊寒在海上晒太阳,陈敬山在家里等离婚,江亦扬在派出所里签字画押,沈知微在等着被追责。谁被惩罚了?谁都没有。那些真正作恶的人,早就跑得远远的,拿着别人的血汗钱,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而那些愚蠢的人,付出了代价。
这就是现实。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去客厅陪女儿写作业。女儿在做数学题,又是那道“小明买苹果”的题。他坐在旁边,看着女儿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说了一句。
“囡囡,以后长大了,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看不懂的钱,别赚。”
女儿抬起头,眨着眼睛看他:“什么是看不懂的钱?”
陆沉渊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很大,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切勿轻信高收益投资陷阱……”
陆沉渊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声音没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女儿写字的沙沙声。
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突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那是一个旁观者的脸。
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的脸。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很久没打扫的霉味,是一种更潮湿、更闷的霉味,像是有人在离开前故意关了所有的窗户,让屋子里的气息慢慢腐烂。
许清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空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空了。
所有的办公桌都不见了,所有的椅子都不见了,所有的电脑、显示器、打印机、路由器,一件不剩。
地上铺着一层灰,墙上的白板还在,但上面的字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笔画的痕迹都没留下。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技术科的人在后面跟着,拿着相机拍照,每走一步就拍一张。
她走到原来技术部的位置,蹲下来,看见地上有几根网线,被剪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用剪刀一刀剪的。
她站起来,走到原来总监办公室的位置,门开着,里面同样是空的。
墙上有一排挂钩,挂过什么东西,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地上有一张被踩皱的纸,她捡起来看,是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着赵立诚,地址是这家公司。
她把快递单装进证物袋,交给技术科的人。
赵队走过来,脸色很沉:“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没有。”许清禾环顾四周,“连垃圾桶都搬走了。”
赵队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打电话,向上级汇报情况。许清禾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光影分明,一半亮一半暗。她踩在亮的那一半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突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一句话:“那些数据,每一行都是我写的。”
现在那些数据在哪里?在某个被格式化的硬盘里,在某个被销毁的服务器里,在某个永远打不开的加密文件里。就像那些被骗走的钱,看得见,摸不着,永远追不回来。
技术科的人开始在现场提取痕迹,虽然希望渺茫,但该做的还得做。
他们在墙上刷指纹,在地上找脚印,在窗台上翻烟头。
许清禾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些人像是在沙漠里找水滴,明知道没有,但还是要找。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许警官,我想问一下,赵立诚抓住了吗?”
许清禾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还没有。我们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知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昨晚发的,说他对不起我,让我别恨他。”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发完消息就关机了。”
许清禾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
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缓慢地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在赶路,去上班,去送孩子,去办事。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十八层,曾经是一个骗局的中枢,没有人知道那个骗局已经收割了多少人的血汗钱。
赵队打完电话走过来:“市局指示,扩大搜查范围,把所有跟星河科技有关的地址全部查一遍。”
许清禾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上面标注了七八个地点。有注册地址,有实际经营地址,有法人代表的住址,有赵立诚的住址。
她分了一下工,让各组分头行动,自己带人去赵立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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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诚的家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房价不便宜。
许清禾到的时候,电梯坏了,她爬了十二楼,敲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她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同事拿出工具开始开锁。门开了,屋子里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说明人刚走不久。
他们搜了一遍,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冰箱里有吃了一半的饭菜,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逃亡者的家。
许清禾走进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打开,需要密码。
她让技术科的人带回去破解,又在抽屉里翻到了一本存折,余额只有几百块。
她觉得很奇怪。沈知微说赵立诚拿了三百万,这三百万去哪了?她继续翻,在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赵立诚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后写着一行字:老婆,等我回来。
许清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等他回来。回哪来?他从哪走的?要去哪?
她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继续搜。衣柜顶上有一个行李箱,她拿下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箱子里层有一个暗格,拉开暗格的拉链,里面是一沓外币,有美元有欧元,厚厚一沓,粗略数了一下,折合人民币大概十几万。
十几万,不是三百万。
许清禾把那沓外币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看着这间屋子。
一个拿了三百万的人,家里只留了十几万现金,说明他把大部分钱都转移了。转移去哪了?境外的账户?虚拟货币?还是给了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赵立诚一定还在国内。
一个把老婆照片藏在书架最底层、还在背面写“等我回来”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一切跑路。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或者带着老婆一起走。
她打电话给赵队,汇报了情况,要求对赵立诚的妻子进行监控。
赵队同意了。
许清禾走出赵立诚的家,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十二楼,窗户开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得像时间停止了。
她突然有点羡慕那些老人。
至少他们还能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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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许清禾去了赵立诚妻子上班的地方。
那是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代理的,在城西的一个写字楼里。她到的时候,赵立诚的妻子正在工位上整理发票,看见警察来了,脸色刷地白了。
许清禾出示了证件,说想跟她谈谈。她点点头,跟着许清禾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两个人坐下来,许清禾要了一杯美式,对方要了一杯白开水。
“你丈夫在哪?”
赵立诚的妻子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摩擦。她不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清禾没有催她,慢慢地喝着咖啡,等着。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一个星期前跟我说要出差,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发过消息吗?”
女人沉默了几秒:“发过。但他不让我告诉别人。”
“他说什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没哭:“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可能要坐牢。他说如果有一天警察来找我,让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们。”
许清禾放下咖啡杯:“他有没有说他在哪?”
“没有。他只说让我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许清禾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女人看见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照片上,把那行字洇开了。
“等他回来。”许清禾念了一遍那行字,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他回不来了,对不对?”
女人捂着脸,哭出了声。
咖啡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许清禾没理会,就那样坐着,等她哭完。过了好几分钟,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许清禾。
“我劝过他,让他别干那个。他不听,说赚钱快,说干两年就收手。结果呢?结果越陷越深,想收都收不了。”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
“内容呢?”
女人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递给许清禾。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老婆,我对不起你。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许清禾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如果你丈夫联系你,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女人点点头,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许清禾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她想起赵立诚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想起那个需要密码的登录界面,想起书架最底层那张照片背后的字。
“等我回来。”
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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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许清禾回到专案组。
各组都回来了,汇总了一下搜查结果。七个地点,全部人去楼空。有的地方像星河科技一样,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下。有的地方留下了生活痕迹,但主人已经消失了,像赵立诚的家。
赵队把所有的线索摆在白板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赵立诚,现在是最关键的突破口。只要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傅惊寒的下落。”
许清禾站在白板前,看着赵立诚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公司工牌上截下来的,赵立诚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会设计出一个害了几千人的骗局,会在暗网上卖用户数据,会在跑路前格式化所有的硬盘。
“他的出境记录查了吗?”赵队问。
网安的一个民警回答:“查了。最近三个月没有出境记录。但不敢保证他用别人的身份或者假护照出境。”
赵队沉默了,在赵立诚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许清禾突然想起一件事:“赵队,赵立诚的老婆说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我们搜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旁边负责搜查的民警摇了摇头:“我们把书房翻了个遍,没什么特别的。”
许清禾皱起眉头,回忆着赵立诚家的每一个细节。书桌、书架、衣柜、床头柜、冰箱、洗衣机、阳台、卫生间,每一处她都看过。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书房的抽屉,她确实打开过,里面只有一些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赵立诚为什么要特意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
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我去再看一遍。”
赵队叫住她:“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许清禾没停:“等不及了。”
她开车再次去了赵立诚的家。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很暗,她摸黑爬上十二楼,打开门,屋子里很黑,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直接走进书房。
抽屉还是那个抽屉,杂物还是那些杂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看。有笔、有便签纸、有几个回形针、有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倒出来,翻了翻抽屉底,没有夹层。
她蹲下来,看抽屉的背面。
手机的光照过去,她看见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用胶带粘在抽屉的背面。她把胶带撕开,拿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
日期是明天。
许清禾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拿出手机,给赵队打电话:“赵队,我找到东西了。赵立诚留了一把钥匙和一个地址,日期是明天。”
赵队的声音也变了:“什么地址?”
许清禾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赵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是郊区的一个仓库,我马上带人过去。”
“等等,”许清禾说,“日期是明天。他是不是想明天去仓库?”
赵队沉吟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在仓库里等着。”
许清禾挂了电话,把那把钥匙和纸条装进证物袋,走出赵立诚的家。下楼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仓库里,要么有赵立诚想要的东西,要么有赵立诚本人。
不管是什么,明天都会有一个答案。
她开车回专案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把钥匙和那个地址。她想起赵立诚妻子手机里的那条消息:“所有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
赵立诚没说谎,确实在抽屉里,只不过不是抽屉里,是抽屉背面。
她突然有点理解赵立诚了。这个人不是不怕被抓,他是太怕了,怕到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抽屉背面,把地址和日期写在纸条上,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把钥匙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留给自己的不是后路,是绝路。
许清禾把车停在专案组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她看着那些光晕,突然想起陈敬山,想起江亦扬,想起沈知微,想起那些报案的人,想起那些在阳台上要跳楼的人。她想起那个跪在派出所门口哭的女人,想起那个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帮帮我”的老头。
这些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明天,也许就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也许不能。
许清禾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没打伞。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眼睛红了,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
但她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