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众叛亲离,负债累累
江亦扬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敲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是一档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有掌声,很热闹。他想,如果他敲门进去,这间屋子里的笑声就没了。
但他没地方去了。
他敲了门,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声音显得很大。门开了,是他妈。
老太太看见他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他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门,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江亦扬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柱子。他妈去给他倒水,他爸继续看电视,谁都不说话。空气很闷,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了一句“瘦了”,然后就开始掉眼泪。江亦扬不敢看他妈,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他爸突然开口了:“欠了多少?”
江亦扬没说话。
“我问你欠了多少!”
“爸,我没欠……”
“没欠?”他爸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声音很大,“人家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说你是骗子,说你骗了人家几十万。你没欠,人家能打电话来?”
江亦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解释,想说那些钱不是他骗的,他也不知道平台会跑路。但他爸说的是对的,那些钱确实跟他有关,那些人的电话确实是他给的。
“到底欠了多少?”他爸又问了一遍。
“我自己也搞不清了。”江亦扬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可能要还几十万。”
他爸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得很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牛。
他妈在旁边哭,一声一声的,不大,但很揪心。江亦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他用第一笔提成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钱。现在他觉得这双鞋刺眼得很,恨不得脱下来扔出去。
他爸走了几圈,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妈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家里的钱全花在手术上了,你现在跟我说要还几十万,我拿什么还?”
江亦扬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老了,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浑浊,手在抖。
他看着这双抖着的手,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看灯会。那时候他觉得这双手很有力,能托起整个世界。
现在这双手在抖。
“爸,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去偷去抢?”他爸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妈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倒好,出去半年,把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妈拉了拉他爸的衣角:“你小声点,邻居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他敢做还怕人听见?”
江亦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外面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惨白的光。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条马路,以前他经常在这条路上骑车上学,从小学骑到高中,每一个坑洼他都记得。现在这条路重新铺了沥青,变了样,他认不出了。
身后阳台的门开了,他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小扬,妈不怪你。”
江亦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转过去,抱着他妈,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样。他妈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但他知道,有事,事大了,大到他这辈子可能都扛不住。
他哭够了,松开他妈,擦了擦眼泪。
“妈,我回来住几天。”
“住多久都行,这是你家。”
江亦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他爸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灯也关了。他知道他爸不是睡了,是不想看见他。
他妈在沙发上给他铺了床单,拿了一床被子。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他妈的咳嗽声,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这些声音他小时候每天晚上都听,觉得烦,觉得吵。现在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安心,觉得踏实。
但他知道,这种安心和踏实,不会太久。
因为明天,催收的电话还会打来,追债的人还会上门,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人还会来找他。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个分叉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雨他都很害怕,怕闪电会劈开屋顶,劈到自己。他妈总是搂着他说,不怕不怕,闪电不会劈到好人家的。
现在他不怕闪电了。
他怕天亮。
因为天一亮,电话就会响,门铃就会响,那些人就会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很闷,但比外面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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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电话就响了。
是他爸的手机,一个陌生号码。他爸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江亦扬,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亦扬接过手机,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冲:“江亦扬,你欠的钱到底还不还?不还我就去你家找你,我知道你家在哪。”
江亦扬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以前的一个下线代理,姓陈,四十多岁,自己做点小生意。当初是他主动找上门的,说想多赚点钱,江亦扬就把他发展了。现在这个人在电话里骂他,骂得很难听,但他一句都没回嘴。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也是被骗的”?太无耻。说“我会还的”?拿什么还。
对方骂够了,挂了电话。
江亦扬把手机还给他爸,他爸没接,转身走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
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看见地上的手机,蹲下来捡。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在白瓷地砖上格外刺眼。
“妈,你别捡了。”
他妈没听,继续捡。碎片一片一片的,大的小的,她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没事,小伤。”
江亦扬看着她妈手指上的伤口,觉得那不是他妈的手,是有人拿刀在他心口上划。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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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禾今天接到了一个新的线索。
有个女人打电话来报案,说她的个人信息被泄露了,有人用她的名义借了网贷,现在催收的人天天打电话骚扰她,还威胁要去她单位闹。
许清禾问她的信息是怎么泄露的,她说她之前在一个AI算力平台上注册过,填了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后来平台跑路了,她没当回事,结果最近开始收到各种催收短信,说她在七八个网贷平台上借了钱。
“你借过吗?”
“没有!我一个都没借过!”
许清禾让她把所有催收短信和电话都记录下来,然后把平台的名称告诉她。她记下来,去网上一查,发现这些网贷平台都是那种不入流的小平台,利息高得离谱,催收手段也极其恶劣。
她把这条线索上报给了赵队。
赵队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傅惊寒不光骗他们的钱,还把他们卖了。”
许清禾点了点头。
她已经不惊讶了。在这个链条上,每一个人都在榨取别人身上的最后一分价值。傅惊寒榨取那些投钱的人,赵立诚榨取那些用户信息,那些网贷平台榨取那些被卖了信息的受害者。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眼泪。
“这个线索很重要,可以作为傅惊寒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证据之一。”赵队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贩卖公民个人信息,涉案金额巨大,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许清禾看着白板上傅惊寒的名字,突然问了一句:“赵队,我们真的能抓到他吗?”
赵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清禾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她知道不该问这种问题,但忍不住。这些天她见了太多受害者,听了太多惨剧,她怕最后傅惊寒抓不到,钱追不回来,那些人的苦白受了。
赵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做好自己的事。”
许清禾点头,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如果傅惊寒永远抓不到呢?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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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亦扬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打来的。
这个朋友叫大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当初江亦扬做代理的时候,第一个拉的就是大伟。大伟信他,投了五万块,是他全部的积蓄。
电话那头,大伟的声音很平静:“亦扬,我打电话不是找你麻烦的。”
江亦扬没说话。
“我就是想问问,那五万块钱,真的拿不回来了吗?”
“大伟,我……”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是被骗的。但那是我的全部积蓄,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江亦扬握着手机,手在抖。他想说“我替你还”,但说不出口,因为他连自己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亦扬,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但这次你把我害惨了。”
电话挂了。
江亦扬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一个从小到大的兄弟没了。
他想起小时候跟大伟一起偷西瓜,被瓜农追了三条街,两个人躲在草垛里,大气都不敢出。大伟说:“以后咱俩就是亲兄弟了。”他说好。
四十年后,亲兄弟在电话里说:“你把我害惨了。”
江亦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马路,有人打伞,有人穿雨衣,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每个人都在躲雨,只有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他想,如果当初大伟来找他,说有个投资项目,他会不会投?
会。
因为他信大伟。
就像大伟信他一样。
他不是坏人,大伟也不是。他们只是太相信对方,太想赚钱,太想在这个年纪做出点成绩来。结果呢?结果两个人一起掉进了坑里,一个在坑底喊救命,一个在坑边干瞪眼,谁也救不了谁。
身后阳台的门开了,他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小扬,下雨了,进屋吧。”
他接过伞,没打开,就那么拿着。
“妈,你说人会变吗?”
他妈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会变,但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骨子里的东西?”
“善良。”他妈看着他,“你骨子里是善良的,妈知道。”
江亦扬看着雨,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善良的。他只知道,他害了很多人,包括他最亲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善良的,为什么那些人在受苦,而他只是站在这里淋雨?
这不叫善良,这叫懦弱。
他打开伞,走回了屋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倒豆子。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等着下一个电话。
他知道,还会有下一个。
这一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