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官方通报,平台崩盘
许清禾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今天是发布官方通报的日子。专案组连夜赶出了初稿,经过几轮审核,终于定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报,纸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
通报上写着:近日,我市公安机关成功侦破“智云算力”平台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十余名,涉案金额逾十亿元,受害者遍布全国十余个省份,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十亿。
许清禾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一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一千万。一个月的时间,翻了十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她都不敢相信。而那些被卷进去的人,就像雪球里的雪花,被碾压、被冻结、最终化成一滩水,什么都没留下。
赵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见许清禾已经在办公室了,点了点头:“通报九点发,到时候所有媒体都会转载。你今天的工作是接待受害者,可能会有很多人来。”
许清禾点头,把通报折好,装进口袋。
九点整,市公安局的官方账号发布了通报。
不到十分钟,转载量就过了十万。许清禾刷新着页面,看着评论区飞速增长。有人在骂平台,有人在骂骗子,有人在骂自己蠢,还有人在问钱能不能追回来。
她关掉页面,不想看了。
她知道那些评论里,有很多是受害者写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失眠的夜晚,一场无声的哭泣。
电话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声音很颤:“警察同志,通报上说的是真的吗?我的钱真的拿不回来了吗?”
许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案件还在侦办中,我们会尽力追缴涉案资金。”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许清禾握着话筒,听着那个哭声,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老太太不要安慰,要钱。但她给不了。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冲:“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骗局,早干嘛去了?”
许清禾没反驳,也没解释。她听着对方骂了五分钟,等他骂累了,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力追查,请您提供相关证据材料,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对方挂了电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一个接一个,许清禾从早上九点一直接到下午两点,连口水都没喝。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结局都一样——钱没了。
她挂掉最后一个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哭的,有骂的,有求的,有怨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往里吸。她想挣脱,但挣不脱。
赵队走过来,把一份盒饭放在她桌上:“吃点东西。”
许清禾打开盒饭,菜已经凉了,米饭硬得像沙子。她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赵队,十亿,我们能追回来多少?”
赵队沉默了一会儿:“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许清禾知道这个回答的意思。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就是追不回来多少。那些钱早就被转移到了境外,换成了房子、车子、游艇、股票、虚拟货币。就算抓到傅惊寒,钱也不一定能追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马路。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金灿灿的。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骑共享单车,有人在牵着孩子过马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
十亿,几千个家庭,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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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扬是在手机上看到通报的。
他刚从他妈的病房出来。
他妈昨天晕倒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情绪激动,需要住院观察。他和他爸轮班守着,他守白天,他爸守晚上。
他在走廊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塑料椅子上,打开手机。新闻推送铺天盖地,每一条都带着“智云算力”四个字。他点开一条,看到了那个数字。
十亿。
他盯着这个数字,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总,以为手下百来号人就是一方诸侯。结果呢?他只是这十亿里面的一粒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一个受害者在群里@他:“江亦扬,通报看到了吗?你等着坐牢吧。”
他没回。
又震了一下,另一个受害者:“你还我钱,不然我去你家门口自杀。”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让人想吐。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想事情,是不敢想。一想就想到那些钱,那些人,那些电话,那些消息。一想就觉得自己活着是在害人。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睁开眼,看着那辆药车,突然想,如果他也生病就好了,病得重一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但他没病。
他只是欠了一屁股债,害了一群人,把全家拖下了水。
他站起来,走进病房。
他妈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看见江亦扬进来,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小扬,你爸呢?”
“爸回去做饭了,晚上过来。”
他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
江亦扬坐在床边,看着他妈。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个孩子。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生病住院,他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知道,妈妈不是什么都不怕。她只是把害怕藏起来了,藏在笑容后面,藏在“没事的”后面,藏在转身之后无声的眼泪里面。
他伸手握住他妈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这双手给他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服,牵着他走过多少条路。他数不清。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他妈的手背,闭上眼睛。
“妈,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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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通报的。
她这几天一直没出门,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开着,但不敢看。每一条消息都让她心惊肉跳,每一个电话都让她浑身发抖。
但她还是看了通报。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大。大到她能不能承受,大到她会不会坐牢,大到她这辈子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十亿。
她看着这个数字,笑了。
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
她写的那些代码,做的那些算法,打的那些标签,参与了一个十亿的骗局。她以为自己只是个打工的,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以为自己不用负责。但现在她知道,她错了。那些代码是她写的,那些标签是她设计的,那些被收割的人,每一个都跟她有关。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沈知微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请你明天上午到支队来一趟,配合调查。”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终于来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她发现那些标签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天。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也没想逃。她只是不知道,这一天来了之后,她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浇花,哼着歌,声音很好听。
一切都很好。
只是她的世界,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沈知微,你活该。”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逃跑,是准备。把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全部装进包里,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她不知道要配合调查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到这间出租屋,是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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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惊寒是在海边的别墅里看到通报的。
助理把链接发给他,他点开看了一眼,笑了。
十亿。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少了一点,但也差不多了。这个盘子从开始到结束,撑了不到半年,收割了十亿,除掉成本和分成,到他手里的大概有三四个亿。
够了。
够他在这个国家买一套更大的别墅,够他再换一本护照,够他再启动一个新的盘子,收割下一批韭菜。
他把手机扔在沙滩椅上,端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口。椰子汁,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很甜,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一种果汁都甜。
海浪声很大,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沙滩。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比在国内的时候安心多了。在国内,他每天都要提防警察、提防记者、提防那些被坑了钱的代理商。现在不用了,在这个国家,他就是个普通的游客,一个有钱的游客,一个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游客。
助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傅总,新公司的注册已经办好了,用的是您的新身份。域名和服务器也都准备好了,下周就能上线。”
“这次叫什么?”
“AI智享。”
傅惊寒笑了:“名字不错,继续用AI,继续用智,反正那些人只认这两个字。”
助理犹豫了一下:“这次要不要换个模式?上次那个模式太容易被查了。”
“换什么换?”傅惊寒坐起来,“模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话术。只要话术够好,包装够漂亮,那些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来。你信不信,就算我把同样的模式再跑一遍,照样有人投?”
助理没说话。
傅惊寒躺回去,继续晒太阳。
他想起陆沉渊说过的一句话:“人不会被骗两次,因为人只会被自己骗第二次。”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人不是被骗子骗的,是被自己骗的。被自己的贪婪骗,被自己的侥幸骗,被自己的不甘心骗。骗子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他们实现自我欺骗的工具。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罪。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工具,一个让那些贪婪的人实现梦想的工具。他们赚了钱不会分给他一半,亏了钱凭什么怪他?
这个逻辑,他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很完美。
海浪又来了,比刚才更大,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脚上,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上扬。
这个世界真美好。
美好到,他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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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是在茶馆里看到通报的。
他坐在老位置,喝着周老板泡的龙井,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他点开看,标题很醒目:“智云算力”涉嫌传销诈骗,涉案金额逾十亿。
他看了几秒钟,关掉了。
周老板端着一壶开水过来,给他续杯,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又是骗钱的?”
“嗯。”
“这帮人真该杀。”周老板摇摇头,“我有个老顾客,退休教师,投了二十多万进去,现在天天来喝茶,说是喝闷酒伤身,喝茶好歹养身。”
陆沉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还来喝茶?”
“来,每天都来。来了就坐一下午,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喝茶。我问他家里还好吧,他说不好,老婆跟他闹离婚,儿子不认他,房子也要被银行收走了。”周老板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一辈子教书育人,到头来被几个骗子把家底掏空了。”
陆沉渊没说话,看着杯里的茶叶。
茶叶在开水中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的,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再也不浮上来。
周老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茶馆里又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在聊天,说股市,说基金,说哪个平台又跑路了。陆沉渊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很遥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不是他脱离了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太吵了,吵到他不想听。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十亿的骗局,没有人知道,那些受害者正在某个角落里哭。
他转身回了茶馆,坐回老位置,继续喝茶。
茶凉了,苦味更重了。
他没让周老板续杯,就那么喝着凉茶,看着窗外。
窗外有人在发传单,是一个什么理财平台,传单上印着大大的字:“AI智能投资,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
陆沉渊看着那张传单,笑了。
骗局结束了?不,骗局刚刚开始。
旧的盘子崩了,新的盘子马上就会起来。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包装,换一个话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照样有人投,照样有人被骗。
为什么?
因为人性没变。
贪婪没变,侥幸没变,贪小便宜的心理没变。
只要这些东西不变,骗局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走出茶馆。
街上那个发传单的人看见他,递过来一张传单:“先生,了解一下AI智能投资,正规平台,政府扶持。”
陆沉渊接过传单,看了一眼,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不是想投,是想带回去给女儿看。
等她长大了,他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骗局,它长得很漂亮,说话很好听,但它会吃人。
他走回家,路过陈敬山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很暗,陈敬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到家,女儿在写作业,妻子在做饭。
一切如常。
他把那张传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厨房帮妻子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妻子在旁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他突然说了一句:“今天警方发通报了,那个平台涉案十个亿。”
妻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十个亿,那些人真狠。”
“不是狠,是贪。”
妻子没再说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陆沉渊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很多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庭。
有些家庭,今天跟昨天一样。
有些家庭,今天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陈敬山家的灯今晚还会不会亮,但他知道,就算亮着,那间屋子里的光,也不一样了。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