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沉渊静观，天道不仁

顾维衍来的时候，陆沉渊正在看书。

门没锁，顾维衍直接推门进来，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顾维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又回到书房门口。

“你看新闻了吗？”顾维衍问。

“看了。”

“看了就这反应？”

陆沉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应该什么反应？”

顾维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十个亿，几千个家庭，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陆沉渊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书是《道德经》，翻到的那一页写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看了顾维衍一眼，没说话。

顾维衍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唯一还保持联系的老朋友。

两个人性格完全不同，顾维衍热心、冲动、爱管闲事，跟他恰恰相反。

大学的时候，顾维衍就说他冷血，说了二十多年，现在还在说。

“我不是没感觉。”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感觉了也没用。”

“没用就不感觉了？”顾维衍的声音大了一些，“楼下老陈，你认识的吧？他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投进去了，现在老婆要跟他离婚，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你就住在楼上，你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他：“安慰有用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什么都不做，比做错了好。”

顾维衍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陆沉渊走回来，坐下，重新翻开书。

顾维衍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陆沉渊，你就是太冷静了，冷静到冷血。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往火坑里跳。你就不觉得亏心？”

陆沉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挨家挨户去敲门，告诉他们那是骗局？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我跟老陈说过，看不懂的钱别赚。他听了没有？没有。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转头又加了杠杆。你觉得我多说几句，他就会听？”

顾维衍沉默了。

陆沉渊继续说：“这个世界上，能劝住的只有本来就听得进劝的人。那种铁了心要往坑里跳的，你拉都拉不住。不是因为你力气小，是因为他不想被拉。”

顾维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这人，活的太明白了。明白到让人讨厌。”

陆沉渊笑了一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顾维衍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花坛。桂花开了，香气飘上来，甜甜的，腻腻的。他深吸了一口，不是闻桂花，是抽烟。

陆沉渊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顾维衍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活该？”

陆沉渊没回答。

“我不是说他们该被骗，我是说，他们怎么就那么贪呢？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年化，他们就不想想，什么生意能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陆沉渊看着远处的楼，“你跟他说百分之十五太高了，他会跟你说AI是风口，风口上的猪都能飞。你跟他说这是骗局，他会跟你说你不懂新经济。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梦想。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讲案例。你永远说不过一个不想听真话的人。”

顾维衍摇了摇头：“所以我当不了你这种人。我见了这种事，就想管。管不了也想管。”

“所以你会吃亏。”

“吃亏我也认。”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个看着左边，一个看着右边，各有各的心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顾维衍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傅惊寒会被抓回来吗？”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不关心？”

“关不关心，结果都一样。”

顾维衍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走了，跟你说话太累了。”

陆沉渊送他到门口，顾维衍换了鞋，拉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沉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什么都不沾，什么都不染，像个神仙一样活在人间。但我又可怜你，因为你活得太孤独了。”

门关上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孤独？

他不觉得。

他只是选择了站在岸上，看着河里的人扑腾。不是不想救，是跳下去也救不了，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走回书房，坐下来，继续看书。

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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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沉渊下楼倒垃圾，碰到了陈敬山。

陈敬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就那么拿着，像个道具一样。人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面旗。

陆沉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陈敬山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的光却一点都没有。

“小陆。”

“老陈。”

两个人都没话说了。

以前见面还能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小区的事，聊聊孩子的学习。现在没什么可聊的了。聊什么？聊那四十万？聊离婚？聊被银行收走的房子？

陆沉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有点凉，坐上去屁股发冷。他没在意，就那么坐着，跟陈敬山并排，像两个等车的陌生人。

陈敬山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小陆，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陆沉渊没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后来工厂倒闭了，我出来自己干，开过出租，跑过货运，什么苦都吃过。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买了房子，把儿子拉扯大，以为可以享福了。”陈敬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结果呢？临老了，被自己蠢死了。”

“你不是蠢。”陆沉渊说。

“那是什么？”

“贪。”

陈敬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很苦：“对，贪。我承认我贪。我想给儿子买房，想给儿子出彩礼，想让他风风光光地结婚。我想了太多，想得太美，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陆沉渊没说话。

陈敬山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烟卷被攥瘪了，烟丝从两头漏出来。

“小陆，你那天跟我说，看不懂的钱别赚。我要是听了你的，就不会有今天了。”

“你听不听我的，都一样。”陆沉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只有自己摔了跟头，才知道疼。”

他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陈，别想太多。日子还得过。”

陈敬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日子还得过。

怎么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卷已经被攥成了团，烟丝洒了一地。他把那团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楼了。

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还是在走。

因为陆沉渊说得对，日子还得过。哪怕过不下去，也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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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维衍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一瓶酒和两个凉菜。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酒瓶盖，倒了两杯，递给陆沉渊一杯。

“喝一杯？”

陆沉渊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顾维衍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说，傅惊寒那种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

顾维衍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猛，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他擦了擦嘴，看着陆沉渊：“你觉得他没错？”

“我觉得他错了。但他觉得自己没错。”陆沉渊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在他看来，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投钱的人是自愿的，他没拿刀逼着谁。那些代理商为了拿提成去拉人头，那是代理商的事，跟他没关系。这个逻辑，他在脑子里转了几百遍，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顾维衍骂了一句脏话。

陆沉渊放下杯子：“你知道吗，最可怕的骗子不是那些知道自己坏的人，是那些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傅惊寒就是这种人。他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助普通人分享AI红利，真的觉得自己在推动技术进步，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企业家，而不是个骗子。”

“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对。但他自己不知道。”

顾维衍又骂了一句，拿起酒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不擦。

陆沉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劝。

他知道顾维衍不是为自己喝，是为那些受害者喝。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别人的痛苦他也能感受到，别人的灾难他也跟着难受。

这就是顾维衍。

跟他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两个人喝了大半瓶，顾维衍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他拍着陆沉渊的肩膀，舌头打结：“沉渊，你、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在乎。你觉得所有人都是自找的，所有事都是活该的。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陆沉渊没回答。

顾维衍趴在了桌上，打起了呼噜。

陆沉渊站起来，把酒瓶盖拧上，把凉菜收进冰箱，给顾维衍披了件外套，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红彤彤的脸。

太聪明了？

他不是聪明，是怕了。

怕信了不该信的人，怕在乎了不该在乎的事，怕付出了没有回报，怕投入了没有结果。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在乎，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谁也进不来，他也不出去。

这样安全。

但这样也孤独。

他想起顾维衍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活得太孤独了。

也许顾维衍说得对。

但他改不了。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骗局，太多贪婪，太多的人性之恶。他已经习惯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分析，理性地判断，不带任何感情。因为感情会让人犯错，而他不想犯错。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叫。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不怎么亮，但他还是看见了。

最亮的那颗，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他突然想起了傅惊寒。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抬头看星星。也许也在看，也许在看同一颗。但两个人看到的，肯定不是同一个世界。

他转身回了屋，把顾维衍扛到沙发上，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关灯，回了卧室。

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妻子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蛐蛐叫，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一个老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没有感情，对万物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多给你阳光，也不会因为你是坏人就多给你风雨。一切都在规则之中，一切都在因果之内。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贪念，得苦果。

陈敬山种了，江亦扬种了，沈知微也种了。他们种的时候，以为自己种的是摇钱树，等发芽了才知道，是荆棘。

傅惊寒也种了。

他种的是恶，总有一天，会收到恶的果。

陆沉渊相信这一点。

不是因为信佛，不是因为信道，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每一份因果都会兑现。只是时间问题。

他翻了个身，睡意终于来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顾维衍在沙发上说梦话，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会照常升起，骗局会照常开张，人会照常被骗。

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他改变不了人性。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但这个旁观者，今晚睡得还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