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端上桌,筷子摆好,叫他一声爸,然后就不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绝不伸筷子越过中间那盘红烧肉。
陈敬山知道那盘红烧肉是儿子特意让做的,但他一块都没动,不是不想吃,是不敢伸筷子。
儿媳妇叫周敏,在商场做导购,嘴皮子利索,人也利索。
以前见面的时候,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过年还给买衣服买鞋。现在不叫了,不是不叫,是能省就省。早上出门说一声“走了”,晚上回来点个头,比对待合租室友还客气。
陈敬山不怪她。
换了谁,摊上这么一个公公,把一辈子的积蓄败光了,还欠一屁股债,住进自己家白吃白喝,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儿子叫陈宇,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房贷就要还四千多。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现在多了两张嘴吃饭,还要替他还债,压力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陈敬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儿子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像在骂人。
他来儿子家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他洗了所有的碗,拖了所有的地,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花救活了,还把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不是勤快,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数字,四十万,四十万,四十万。
吃过晚饭,儿媳妇去洗碗了,儿子坐在沙发上抽烟。陈敬山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炮声很响,但谁都没在看。
陈宇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陈敬山看了他一眼,想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没资格管别人,连自己都管不好。
“爸。”陈宇突然开口了。
“嗯。”
“你那些债,到底还有多少?”
陈敬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少了,儿子会觉得他在撒谎。说多了,怕儿子扛不住。
“三十多万。”他还是说了实话。
陈宇拿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弹。就那样看着烟灰在裤子上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三十多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会想办法还的。”
“你怎么还?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不吃不喝也要还十年。十年之后你多大了?七十多了。”陈宇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爸,我不是怪你,我是想不通。你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菜都要货比三家,怎么就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了呢?”
陈敬山没说话。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想不通。
他想了无数个夜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会在一个他完全不懂的东西上,押上全部的积蓄。
也许陆沉渊说得对,不是因为蠢,是因为贪。
因为贪,所以失去了判断力。因为贪,所以选择相信那些好听的话。因为贪,所以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爸,我不是赶你走。”陈宇把烟掐灭,声音低了下来,“我是真的扛不住了。敏敏她……她也难。她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吃药,她弟弟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家里处处要用钱。现在你又……”
他没说完,但陈敬山知道他要说什么。
现在你又来添乱。
是啊,添乱。
他这辈子没给儿子添过乱。
儿子小的时候,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
儿子长大了,他拿出全部积蓄给儿子付了首付。儿子要结婚了,他到处凑钱给儿子办婚礼。他一辈子都在给儿子添砖加瓦,从来没添过乱。
临老了,添了一次。这次添的不是砖,不是瓦,是一座山。压得儿子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陈敬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那条马路。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地上。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说,天上每下一滴雨,地上就少一份灾。他当时信了,觉得雨下得越大越好,把灾都冲走。现在他不信了。因为再大的雨,也冲不走他身上的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儿媳妇。
她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陈敬山接过水杯,没喝,就那样端着。
“爸,我不是针对你。”周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就是觉得,咱们得把话说开。你现在住在这儿,吃在这儿,我们没意见。但你那些债,我们不能替你背。我们自己都背不动,再加一个,会压死的。”
陈敬山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那些催收的电话,别让他们打到家里来。前两天有个电话打到座机上,我接的,那边骂得很难听。邻居听见了,问我是怎么回事,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会处理的。”
周敏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陈敬山站在阳台上,把水杯放在栏杆上,掏出手机。他把手机卡拔了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又觉得不妥,捡了出来,揣进口袋。
不是舍不得,是不能失联。万一警察有消息呢?万一钱能追回来呢?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渺茫也是希望。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儿子已经回卧室了。电视还开着,抗战剧演完了,换成了一个相亲节目。几个男嘉宾站在台上,等着女嘉宾来选。
陈敬山关掉电视,躺回沙发上。
沙发太短,他的脚伸在外面,凉飕飕的。他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脚,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上的布套很久没洗了,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他闻着那股味道,觉得熟悉,像当年在工厂宿舍里闻到的那种味道。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工厂打工,住八个人的宿舍。床单被褥都没钱买好的,凑合着用,什么味都有。但他睡得香,沾枕头就着,第二天起来精神抖擞。
现在他睡不着。不是沙发不舒服,是心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数字。四十万。三十多万。十年。七十多。
这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坐起来,穿鞋,走到门口。
“爸,你干嘛去?”儿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出去走走。”
“下雨呢。”
“没事,我打伞。”
他拿了门口的雨伞,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一级一级的,走得很慢。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雨比刚才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他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经过花坛,经过健身器材,经过垃圾站。雨夜里的小区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到小区的凉亭里,坐下来。
凉亭四面透风,雨从东边飘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把伞撑开,挡在面前,像一个盾牌。
他坐在那里,看着雨,听着雨声,什么都不想。
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
想多了会疯。
他真的会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几个字:还钱,不然天天找你。
他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又震了一下,又是一条。还是那个号码,还是那几个字。
他关机了。
凉亭里很黑,没有灯。他坐在黑暗里,像一个影子。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伞被吹得翻了过去,他也没管,就那么坐着,淋着雨。
他不怕淋雨。
他怕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儿子失望的眼神,面对儿媳妇客气的冷漠,面对那张不够长的沙发,面对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
他宁愿坐在凉亭里淋雨。
至少雨不会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开机了,不是他开的,是闹钟。
晚上十点。
他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翻过去的伞翻回来,撑着,走回家。上楼的时候,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爬了六层,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爸,你去哪了?”
“楼下坐了一会儿。”
“淋雨了?”
“没事。”
陈敬山换鞋,走到沙发前,躺下。儿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陈敬山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儿媳妇的声音很高,儿子的声音很低。一个在质问,一个在解释。一个在生气,一个在忍耐。
声音越来越大,儿媳妇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儿子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两个人吵了几句,突然安静了。不是和好了,是累了。
陈敬山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们是因为他才吵架的。钱,房子,债,每一件事都能成为吵架的理由。他就像一颗炸弹,被扔进了这个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毯子很薄,挡不住声音。
但他不想听见。
什么都不想听见。
第二天一早,陈敬山起床的时候,儿子已经去上班了,儿媳妇也走了。餐桌上留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咸菜干巴巴的,看样子放了很久。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有一股馊味。他看了看锅里的粥,没馊,是他嘴里苦,吃什么都是馊的。
他把粥放下,没喝了。
洗了碗,洗了锅,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开始拖地。拖完地擦窗户,擦完窗户洗衣服,洗完衣服修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他修不好,但他试着修,因为他需要找点事做。
水龙头没修好,喷了他一身水。他站在洗手间里,浑身湿透了,看着那个还在喷水的水龙头,突然笑了。
笑自己蠢。
连个水龙头都修不好,还想去赚AI的钱。
他把水阀关了,用毛巾把地上的水擦干,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有一张报纸,是昨天的。他拿起来看,翻到第三版,有一条新闻,标题写着:智云算力诈骗案受害者登记工作今日启动。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登记。
登记了有什么用?钱能回来?能回来多少?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决定去。
因为他想见见那些跟他一样的人,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想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蠢。
他换了鞋,拿了伞,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陆沉渊。
陆沉渊拎着垃圾袋,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陈,出门?”
“嗯,去趟派出所。”
陆沉渊没问去干嘛,因为他知道。
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声控灯坏了,楼道里很暗,只能看见彼此的大概轮廓。
陆沉渊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老陈,路上小心。”
陈敬山点头,走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路很长,他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