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沈知微陷，两难深渊

沈知微在出租屋里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那个电话。

是经侦支队打来的，让她明天上午九点过去配合调查。

她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对面的楼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她想，如果是真的着火就好了，烧掉一切，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用想。

这一夜她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代码，那些标签，那些被她亲手推下深渊的人。她想起陈敬山，想起许清禾说过这个名字，想起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头，一辈子攒了四十万，全没了。而那个老头的名字，曾经出现在她的屏幕上，被打上一串标签，被判定为“易感型”“高净值”“可推荐杠杆”。

她闭上眼睛，那些标签就在眼前闪。红色的，加粗的，像用血写的。

凌晨三点，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但她知道，不管穿得多正经，她也变不回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了。

镜子里的她，眼眶发黑，嘴唇发白，瘦了一大圈。锁骨下面青筋暴起，像几条蜿蜒的河流。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在往下掉。

她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身份证，银行卡，那个装满证据的U盘。U盘里是她从公司服务器上备份下来的所有数据，几万行代码，几千个用户标签，几百G的交易记录。这些东西，能帮警方定罪，也能帮她自己定罪。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七点，她出了门。

楼下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买，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胃里空空的，但一点都不饿。也许是身体知道，马上就要进一个出不来的地方，先饿着，省得浪费粮食。

打车去经侦支队，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觉得走了二百年。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红绿灯，一个一个消失在后面。

她想记住它们，但记不住，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什么都装不进去。

到了经侦支队门口，她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大楼不高，就六层，但看起来很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地上。门口有两个石墩子，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字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问了她的名字，打了个电话，让她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包上，像个小学生。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她心上。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女警察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姓许，叫许清禾。

沈知微站起来，看着许清禾。许清禾比她高半个头，穿着警服，看起来很干练，眼睛很亮，但有点红，像没睡好。

“沈知微？”

“是。”

“跟我来。”

许清禾带她走进一间问询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像一块黄色的地毯。

沈知微坐下来，许清禾坐在对面，旁边还有一个男警察，拿着笔记本和笔。

许清禾打开录音笔，报了自己的名字、单位、时间，然后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

“你说。”

沈知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说起。事情太多了，从她入职星河科技的第一天起，到她发现那些用户标签，到她删掉那个可疑的备注，到她决定把所有数据备份下来。每一件事都像一条线，缠在一起，解不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最开头说起。

“我今年三月份入职星河科技，职位是算法工程师，负责用户画像系统的开发。”

“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设计算法模型，对用户进行标签化处理，然后推送给业务部门使用。”

“什么样的标签？”

沈知微闭上眼睛，那些标签像流水一样从她嘴里淌出来。易感型，高净值，决策犹豫，社交圈窄，资产预估中低，可推荐杠杆。每说一个，她的心就颤一下。因为这些标签都是她设计的，每一个背后都有算法逻辑，都有数学模型，都有她日日夜夜敲出来的代码。

许清禾问：“你知道这些标签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知道。”

“用来做什么？”

“用来筛选容易上当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男警察的笔停在纸上，许清禾的手也停了一下，录音笔还在转，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许清禾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见过太多骗子，但那些骗子要么不认账，要么推卸责任，要么哭天喊地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像沈知微这样，坐下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做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的，她是第一个。

“你知道这是违法犯罪吗？”许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做？”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需要钱。因为房贷要还，因为爸妈身体不好，因为不敢拒绝。因为胆小，因为自私，因为有侥幸心理，觉得不会出事，觉得就算出事了也跟我没关系，觉得我只是打工的，不用负责。”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

许清禾没说话，等她说完。

沈知微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许警官，我知道我有罪。但我想说，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最开始我真的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用户画像，跟所有互联网公司做的一样。后来慢慢发现不对，发现那些标签越来越细，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不像正常的营销。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做了一半了，走不了了。”

“走不了？你随时可以辞职。”

“辞职了房贷怎么办？我妈生病住院，每个月要吃药，钱从哪来？”沈知微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小了，“我不是找借口，我就是……就是想说明白。”

许清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来不是辞职了？还把所有的数据都备份了，交给了警方。”

“因为我良心过不去。”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声音很轻，“每天晚上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的名字，那些标签，那些被我亲手推下深渊的人。我受不了了。”

男警察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抽了一张，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子。

许清禾等她平静下来，继续问：“你知道赵立诚的下落吗？”

“不知道。上次我在公司碰到他，他在删数据库。我劝他自首，他没听。”

“你觉得他会去哪？”

沈知微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这个人很小心，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

许清禾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一些细节，关于公司的组织架构，关于傅惊寒的信息，关于那些境外资金的流向。沈知微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没隐瞒，也没添油加醋。

问了一个多小时，许清禾关了录音笔。

“沈知微，今天的问询先到这。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但也意味着你本人跟这个案子有重大关联。你可能需要接受进一步的调查，在案件侦办期间，你不能离开本市，手机要保持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知微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不要跟赵立诚或者其他涉案人员联系。如果他们有消息联系你，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好。”

许清禾站起来，沈知微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眼睛亮一个眼睛红。

沈知微突然问了一句：“许警官，我会坐牢吗？”

许清禾看着她，没回答。

“我会的，对吗？”

“这个要法院来判。”

沈知微点了点头，拿起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许警官，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出去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她走了。

许清禾站在问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男警察在旁边收拾东西，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也挺可怜的。”

许清禾没接话。

可怜？那些被她打上标签的人不可怜？那些倾家荡产的人不可怜？那些被催收逼得要跳楼的人不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知微可恨，因为她明明知道不对，还是做了。但也可怜，因为她想做对的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许清禾走出问询室，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也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没睡好。

她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星期了，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受害者的脸，那些哭的、闹的、求的、怨的。

她擦了擦脸，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每一份都是一个受害者的报案材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归档，一份一份地录入系统。

翻到一份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名字：陈敬山。年龄：六十二岁。涉案金额：四十万。备注：含杠杆借款十万元。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见过陈敬山，在那个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眼睛里有光。那时候那光还在，现在应该灭了吧。

她把那份材料放到一边，继续翻下一份。

下一份是江亦扬。不是受害者，是涉案人员。材料上写着他的身份信息，他的代理层级，他的发展下线人数，他的涉案金额。

许清禾看着那张照片，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很灿烂。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成功人士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还在工厂里当小主管。

她摇了摇头，把材料放好。

下午，许清禾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立诚的妻子打来的。

“许警官，赵立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许清禾心跳加速：“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别担心。还说钱他已经转走了，让我等他，等他安顿好了就来接我。”

“你能查到他的号码吗？”

“查不到，他用的是一次性的虚拟号码。打过去就是空号。”

许清禾的心又沉了下去：“如果他再打给你，尽量拖长通话时间，我们好追踪定位。”

“好。”

挂了电话，许清禾去跟赵队汇报。赵队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赵立诚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跑路。必须在他出境之前拦住他。”

许清禾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协调边检、海关、机场公安，所有出境口岸全部布控，只要赵立诚出现，就立刻抓捕。

打完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抓了赵立诚，还有傅惊寒。抓了傅惊寒，还有新的傅惊寒。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她看不到尽头。

窗外，天又黑了。

一天又过去了，案子还在查，人还在抓，钱还在追。

但一切都太慢了。

慢到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永远比好人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