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陆沉渊言,道破天机
顾维衍又来了。
这次没带酒,带了一肚子问题。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换鞋的时候把鞋踢得老远,一只飞到了沙发底下,一只飞到了阳台门口。
陆沉渊从书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把鞋捡回来,摆在鞋柜上。
“你又怎么了?”陆沉渊问。
“没怎么。”顾维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黄发出刺耳的响声,“就是心里堵得慌。”
陆沉渊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他没喝,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书是《道德经》,翻到的那一页写着“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顾维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知者不言,那你是知者还是不知者?”
陆沉渊没回答。
顾维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声音很脆:“我今天去医院看了一个朋友,他爸投了那个AI平台,四十多万,全没了。老人想不开,从三楼跳下去了,腿摔断了,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去的时候,老人拉着我的手说,他不是想死,是不想连累儿子。”
陆沉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维衍继续说:“我朋友在医院走廊里哭,说他爸一辈子老实,从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临老了被骗子害成这样。他说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种人,骗老人的养老钱,骗人家的救命钱,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怕。”陆沉渊说,“但他们更怕穷。”
顾维衍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沉渊,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点波澜?你就不恨那些人?你就不替那些受害者难受?”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恨有用吗?难受有用吗?”
“没用也得恨,没用也得难受。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置身事外吗?”
“因为你冷血。”
“不是。”陆沉渊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入局的人,都是被自己的贪念推进去的。”
顾维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沉渊走回来,坐下,把那本《道德经》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念了一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什么意思?”顾维衍问。
“意思是,太多的诱惑会让人失去判断力。那些投钱的人,不是被傅惊寒骗了,是被自己的贪念骗了。傅惊寒只是提供了一个诱饵,咬钩的是他们自己。”
顾维衍沉默了。
陆沉渊把书放下,看着他:“你朋友的父亲,为什么会投钱?”
“因为想赚钱。”
“为什么想赚钱?”
“因为……”
“因为想给儿子买房,想给孙子攒学费,想让自己老了不拖累孩子。”陆沉渊替他说完了,“这些想法都没错,错的是方法。他想走捷径,想不劳而获,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好事,但他选择相信有。”
顾维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沉渊的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说那些受害者活该,我是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傅惊寒要为他的选择负责,那些代理商要为他们的选择负责,受害者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可以同情他们,但你不能替他们承担后果。”
“那你呢?”顾维衍抬起头,“你就不用负责?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你就没有责任?”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
“我有。”他的声音很低,“我的责任是,在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站在原地,不跟着跑。在所有人都在追风口的时候,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跟着追。在所有人都在做梦的时候,保持清醒,不做梦。”
“这就够了?”
“够了。”
顾维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陆沉渊,你这辈子,活得真累。”
“不累。”陆沉渊笑了,“累的是那些想太多的人。我什么都不想,所以不累。”
顾维衍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走了,跟你说话,比喝中药还苦。”
陆沉渊送他到门口,顾维衍换了鞋,拉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沉渊,你说得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有些选择,是别人替你做的。那些老人,他们不懂AI,不懂算力,不懂什么资金盘。他们只是相信了不该信的人。这也能怪他们吗?”
陆沉渊没说话。
顾维衍走了,门关上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顾维衍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那些老人,他们不懂AI,不懂算力,不懂资金盘。他们只是相信了不该信的人。这也能怪他们吗?
不能。
但又能怪谁?怪傅惊寒?他确实该怪。怪那些代理商?他们也该怪。怪这个社会?怪这个时代?怪那些铺天盖地的广告和那些为骗子站台的专家?
怪不过来。
因为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一个“贪”字上。
不贪,就不入局。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难做到的。
陆沉渊走回书房,坐下来,翻开那本《道德经》。翻到“上善若水”那一章,念了几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滋润万物,但不争不抢。停留在众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所以最接近道。
他想,如果每个人都能像水一样,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骗局,不会有受害者,不会有那些哭喊和眼泪。
但人不是水。
人有欲望,有贪念,有侥幸心理。所以人会被骗,会犯错,会把自己推进火坑。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血。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
那个从三楼跳下去的老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哭的儿子,现在还在哭。那些被骗走了全部积蓄的家庭,现在还在黑暗中挣扎。
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因为他改变不了人性。
他只能守住自己。
不贪,就不入局。
不入局,就不会受伤。
这是他用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简单,但有用。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阳台的门,拉上窗帘。
客厅里,女儿在写作业,妻子在做饭。一切如常。
他走过去,在女儿旁边坐下,看着她写字。女儿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爸爸,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做一个好人。”
陆沉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做一个好人。”
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爸爸,好人是不是就不会被骗?”
陆沉渊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双干净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人就不会被骗?不是,这世上被骗的,很多都是好人。因为他们相信别人,因为他们不设防,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坏人。
但他不想告诉女儿这些。
她还小,还应该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好人不容易被骗。”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女儿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陆沉渊坐在旁边,看着她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个安静的下雨天。
他想,如果每个人都能像女儿一样,简单,干净,没有贪念,没有欲望,这个世界会不会好很多?
但他知道不会。
因为人心是复杂的,人性是多面的。有光辉的一面,就有阴暗的一面。有善良的一面,就有贪婪的一面。你无法只取其一,不要其二。
所以骗局永远存在。
因为贪念永远存在。
他站起来,去厨房帮妻子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妻子在旁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他洗着菜,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跟你说,有一个项目能赚大钱,你信吗?”
妻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贪。”
陆沉渊笑了,笑得很真。
是啊,不贪就不入局。
这是他跟妻子结婚这么多年,最大的共识。两个人都不是聪明人,但都不贪。不贪便宜,不贪快钱,不贪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这些年,虽然没发大财,但也没吃过大亏。安安稳稳的,平平淡淡的,挺好的。
他把洗好的菜递给妻子,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女儿还在写作业,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写。女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丑丑的,但很可爱。
他突然觉得,那些外面的纷纷扰扰,跟他没有关系。这个世界再乱,只要他的小家不乱,就够了。
不是冷漠,是选择。
选择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人身上。选择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选择做一个清醒的人,而不是一个愤怒的人。
愤怒改变不了什么。
清醒可以。
至少,不会让自己掉进同一个坑里。
窗外,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很美好,有的故事很悲惨。有的故事刚刚开始,有的故事已经结束。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精彩,但安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