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底层亡灵,无声无息
新闻是在早上发出的。
一条短讯,夹在社会新闻版块的角落里,上面写着:昨日凌晨,我市一名六十二岁男子从某小区高层坠楼,当场身亡。据初步了解,该男子疑似因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不堪压力选择轻生。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详细的经过。就这么几句话,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许清禾是在办公室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端着咖啡杯,眼睛扫过那一行字,手突然停住了。
六十二岁,男子,投资失败,巨额债务。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她放下杯子,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辖区派出所。
“昨天凌晨那个跳楼的,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查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
许清禾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陈敬山。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咖啡凉了,她也没喝。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在小区楼下花坛边坐着的老头,瘦瘦小小的,穿着旧夹克,眼睛里有光。那光灭了,永远灭了。
她站起来,走到赵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队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陈敬山跳楼了。”
赵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
“人没了?”
“没了。”
赵队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许清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烟雾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通知家属了吗?”赵队问。
“派出所在处理。”
赵队点了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亿,几千个家庭,总会有人扛不住。”他的声音很低,“但听到的时候,还是难受。”
许清禾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难受,当然难受,但难受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钱也回不来了。剩下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破碎的家庭。
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但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陈敬山那张脸,那张她在花坛边见过的脸。如果那天她多跟他说几句话,如果她告诉他案子还在查,钱有可能追回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他会不会就不跳了?
她不知道。
也许不会。
因为四十万,对一个退休老人来说,是一座山。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开始打字。
报告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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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惊寒是在别墅的游泳池边看到这条新闻的。
助理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条短讯。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在躺椅上,拿起旁边的椰子汁喝了一口。
“怎么了?”助理问。
“有个老头跳楼了。”
助理沉默了一下:“是那个平台的吗?”
“嗯。”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傅惊寒打断了他,“跟我们没关系。他投资失败,想不开,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助理没再说话。
傅惊寒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海浪声很大,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舒服,很安全。
一个老头跳楼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车祸、疾病、自杀。难道每一个都跟他有关系?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那些人自己贪心,自己投钱,自己跳楼,关他什么事?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转了一遍,觉得很完美。
服务员端来一盘水果,放在他旁边的桌上。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吃。
助理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傅总,那个老头的事,万一被国内的媒体盯上了,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不利什么?”傅惊寒笑了,“平台已经崩了,公司已经注销了,我人在国外,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了,那个老头是自己跳楼的,又不是我们推的。媒体要写就写,写出来别人只会说那个老头蠢,不会说我们坏。”
助理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傅惊寒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拿起手机,翻了翻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评论不多,只有几十条。有人在骂平台,有人在骂骗子,也有人在骂那个老头。
“自己贪心,怪谁?”
“死了也好,省得连累家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傅惊寒看着这些评论,笑了。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那些投钱的人,活该。那些跳楼的人,活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愿赌服输,输了就别怪别人。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游泳池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水很凉,很舒服。
他在水下游了一会儿,浮上来,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着。他伸出手,想抓一朵,抓不到。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那些云,迟早会飘走的。
就像那些新闻,那些跳楼的人,那些哭喊的声音,迟早都会被遗忘。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在阳光下,在海水边,在温暖的风里。
继续活着。
继续赚钱。
继续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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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是在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周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续水,一边倒一边说:“小陆,你知道吗,隔壁单元那个老陈,跳楼了。”
陆沉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出来,烫到了手指,他没感觉。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从他自己家跳的,就是那个被银行收走的房子。”周老板叹了口气,“你说这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买了套房,结果被骗子骗走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老婆也离婚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沉渊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儿子呢?”
“在医院呢,哭得死去活来的。他老伴也来了,站在太平间门口,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站着。”周老板摇了摇头,“造孽啊。”
陆沉渊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比平时苦很多。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周老板,我先走了。”
“茶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
他走出茶馆,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他深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回小区,经过陈敬山家的单元门口,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被水冲过了,但没冲干净,还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想起那天陈敬山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跟他说“小陆,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他说不是白活,是贪。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是贪,是蠢。是那些骗子太聪明,是那些包装太精美,是那些话术太动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分得清真假?
他不能怪陈敬山。
就像不能怪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不认识回家的路。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上楼。
经过陈敬山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儿子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在哭。他不想听,但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妈,你别站了,坐下来吧。”
没有回答。
“妈,你说句话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答。
陆沉渊加快脚步,上了楼。
到家,妻子在做饭,女儿在写作业。一切如常。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字。字是朋友写的,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宁静致远。
宁静了,就能走远吗?
陈敬山也宁静了,永远的宁静。但他没走远,他从十八楼跳了下去,摔在了水泥地上,连一米都没走出去。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你当初多劝他几句,如果当初你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如果当初你告诉他那个平台就是骗局,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投,他还会不会投?
也许不会。
也许他会听。
也许他今天还活着。
陆沉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太平间的墙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不知道又是谁家的老人病了,不知道又是谁家的钱被骗光了,不知道又是谁在绝望中按下了那个求救的号码。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那本《道德经》还翻着,停在“上善若水”那一章。他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今天不看了。
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去客厅陪女儿。女儿在写作业,听见他出来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女儿不信,但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陆沉渊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他看着那些字,突然想起陈敬山说过的一句话——“我想给儿子买套房,想让他风风光光地结婚。”
都是为了孩子。
一个为了孩子,从三楼跳下去,摔断了腿。一个为了孩子,从十八楼跳下去,摔没了命。
都是为了孩子。
但孩子要的不是房子,不是彩礼,是爸妈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女儿抬起头,又冲他笑了笑。他看着那张笑脸,在心里说了一句:爸爸不会跳楼的,爸爸会好好活着,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孩子。
哪怕穷。
哪怕什么都没有。
只要活着,就好。
窗外,天快黑了。
这座城市的灯火又要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一样。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还在继续。
陈敬山的故事结束了,但那些活着的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包括陆沉渊。
包括许清禾。
包括江亦扬。
包括沈知微。
包括所有在这场骗局中活下来的人。
他们还要继续走,继续活,继续在这操蛋的世界里,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陆沉渊站起来,去厨房帮妻子端菜。
晚饭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女儿喊饿了,妻子让她洗手,她跑去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
陆沉渊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坐下来。
妻子也坐下来,女儿跑回来,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好吃吗?”妻子问。
“好吃!”女儿含糊不清地说。
陆沉渊看着她们,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屋子里很亮。
灯亮着,饭热着,人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