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许清禾誓,虽远必诛
许清禾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等着见陈敬山最后一面。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地上铺着灰色的瓷砖,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高的鬼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让人想吐。
她站着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了她一眼。
“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警察。”
“家属在里面。”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中间一张不锈钢床,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很瘦,很小,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敬山的儿子陈宇,一个是他的前妻林淑芬。陈宇红着眼眶,看见许清禾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林淑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冻住的树。她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许清禾走到床边,看着那块白布。
她想揭开,想看最后一眼。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不是不敢,是不忍。她见过太多死人,在车祸现场,在案发现场,在医院的太平间。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认识这个人。她在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见过他,在花坛边,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坐在石凳上,穿着旧夹克,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灭了。
“许警官。”陈宇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爸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许清禾摇了摇头。
“什么话都没留?”
“没有。”
陈宇低下头,肩膀在抖。林淑芬还是站着没动,但她的手在抖,手指蜷缩着,像鸡爪。许清禾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沈知微在问询室里说的话——“我怕的是,出去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现在她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站着,不说话,不哭,不动。像一具行尸走肉。
许清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宇。
“上面有我的电话,案子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你。你爸的遗体,法医检查完了,可以去办手续了。”
陈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许警官,那个傅惊寒,会抓到吗?”
许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陈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知道“一定会”这三个字,跟“尽量”“争取”“努力”一样,都是没把握的意思。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因为他需要相信点什么。如果不相信,他就跟他爸一样,站在十八楼的窗户前,想往下跳。
许清禾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烟呛得她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
一个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走了。
许清禾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出殡仪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她想起傅惊寒发的那张照片,蓝天,白云,沙滩,游艇。那个人的天,比这里的蓝,那个人的阳光,比这里的暖。但那些阳光和蓝天,是用别人的血换来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回支队。
一路上她开得很快,超了好几辆车,有个司机摇下车窗骂她,她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到傅惊寒,一定要抓到傅惊寒。
不是为了陈敬山,不只为陈敬山。
为了所有被骗的人,为了所有在夜里哭的人,为了所有站在窗户前想往下跳的人。
回到支队,她直奔赵队的办公室。
赵队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让她坐。她没坐,站着等。赵队挂了电话,看着她。
“怎么了?”
“赵队,我想去东南亚。”
赵队愣了一下:“去干嘛?”
“抓傅惊寒。”
赵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许,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没有执法权,去了也不能抓人。”
“那就申请国际刑警协助。”
“已经在申请了。但程序要走,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
赵队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等不了也得等。这是规矩。”
许清禾没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赵队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许,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有些事急不来。傅惊寒在境外,有合法身份,没有引渡条约,我们拿他没办法。现在能做的,就是冻结他的资产,逼他出来。”
“他不会出来的。”许清禾的声音很冷,“他有的是钱,在国外过得比谁都好。他不会为了那些被冻结的资产回来冒险。”
“那你说怎么办?”
许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没用。她不是决策者,不是领导,不是那个能拍板的人。她只是一个小警察,一个连出境抓人都做不到的小警察。
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查傅惊寒的资料。她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都整理出来,护照号码,出入境记录,资金流向,关联账户,一张一张地打印,贴在白板上。
白板上的照片还是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白色T恤,墨镜,海边。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无论你在哪,我一定会找到你。
写完,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
字很大,很用力,笔划粗得像刀刻的。
旁边的同事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工作。
下午,许清禾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国际刑警组织打来的。
林警官在电话里说,他们查到了傅惊寒的一个新账户,在开曼群岛,里面有将近五千万美金。他们已经联系了开曼群岛的金融监管机构,申请冻结这个账户。
许清禾问:“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的话呢?”
“慢的话,半年。”
又是半年。
许清禾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年,半年之后傅惊寒可能已经把五千万美金花光了,可能已经换了新的身份,可能已经去了另一个国家。他们永远在追,他永远在跑。他们永远慢一步。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陈敬山走了。”
沈知微秒回了两个字:“知道。”
许清禾看着那两个字,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没问。她知道沈知微一定在关注这个案子,一定在看每一条新闻,每一个通报,每一条消息。因为沈知微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欠那些人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傍晚,许清禾去了趟陈敬山跳楼的那个小区。
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地上那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被洗干净了,但水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砸出来的。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很粗糙,像伤疤。
她站起来,走到花坛边,在陈敬山曾经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来。
夕阳照在她脸上,金黄色的,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栋楼,十八楼,十八楼,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陆沉渊。
陆沉渊拎着垃圾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许清禾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陆沉渊先开口了。
“来查案?”
“来看看。”
陆沉渊没问看什么,因为他知道。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站在她旁边。
“老陈的事,我也听说了。”
“嗯。”
“你们能抓到傅惊寒吗?”
许清禾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管能不能,我都会抓。”
陆沉渊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同情。
“你是个好警察。”
许清禾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好警察有什么用?好警察也抓不到傅惊寒。”
“抓得到。”陆沉渊说,“只要你不放弃。”
许清禾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安慰还是真心。她没看出来,因为陆沉渊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沉渊,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陆沉渊没回答。
许清禾走了。
陆沉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了楼。
到家,女儿在写作业,妻子在做饭。一切如常。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许清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因为怕,也许是因为懒,也许是因为冷漠,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也没用。也许以上都是,也许以上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道德经》抽出来,翻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那一页。看了几秒,把书放回去。
今天还是看不进去。
他走出书房,去客厅陪女儿。
女儿在写作业,看见他出来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爸爸,今天老师教了我们一句诗。”
“什么诗?”
“天生我材必有用。”
陆沉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
每个人都有用。陈敬山有用,他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许清禾有用,她是一个好警察,一个不放弃的人,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拼命的人。傅惊寒也有用,他是一个反面教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所有人贪婪的代价。
而他呢?
他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也许他的用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然后记住。记住那些被骗的人,记住那些跳楼的人,记住那些在夜里哭的人。然后把这一切告诉女儿,让她长大后,不要成为陈敬山,不要成为江亦扬,不要成为沈知微,更不要成为傅惊寒。
成为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贪的普通人。
一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女儿抬起头,又冲他笑了笑。他看着那张笑脸,在心里说了一句:爸爸会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成一个好人。
窗外,天黑了。
这座城市的灯火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