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卷终回眸,皆为饵食
四十天前,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个骗局。
陈敬山第一次听说AI算力的时候,正在楼下花坛边跟老王下棋。
老王输了,骂骂咧咧地推棋盘,说这破棋不下了,下棋能下出钱来?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APP,让陈敬山看上面的数字。
“老陈,你看看,这是我上个月的分红,一万二千块。”
陈敬山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确实有一个数字,一万二千三百四十六块五毛。他不太相信,但老王跟他是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从没骗过他。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陈敬山想了想,老王确实没骗过人。他是小区的热心人,谁家水管漏了找他,谁家灯泡坏了找他,连楼上楼下吵架都找他调解。这样的人,怎么会骗人?
“这个怎么弄?”他问。
老王笑了,勾着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教你,但你别到处说,名额有限。”
今天,陈敬山从十八楼跳了下去。
老王消失了,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有人说他拿了提成跑了,有人说他也在找平台要钱,还有人说他已经出国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在乎了。
因为像陈敬山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江亦扬第一次听说AI算力的时候,正在刷朋友圈。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了一张截图,是银行到账的短信,金额是五位数。配文写着:感谢AI,感谢时代,打工永远没有出路,选对风口猪都能飞。
江亦扬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那个朋友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兄弟,带带我。”
四十天后的今天,江亦扬坐在父母家的沙发上,手机不敢开机,门不敢出,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下线代理们还在找他要钱,他的上线已经消失了,他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连累父母跟着被人骂。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小刘,大伟,那个退休阿姨,那些叫他“扬哥”的人。每张脸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贪?为什么明明已经怀疑了,还要继续?为什么明明可以收手,还要贪最后一次?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愿意承认——因为贪。
沈知微第一次听说AI算力的时候,是在招聘网站上。
星河科技招算法工程师,薪资是市场价的两倍,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精通机器学习。她投了简历,当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很顺利,面试官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有条理,问她能不能接受加班。她说能。第二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沈知微坐在出租屋里,等着警方的传唤。
她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但她不知道的是,坐牢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出去了以后,怎么面对那些被她打了标签的人。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怎么忘记那些代码,那些标签,那些被收割的家庭。
她打开电脑,翻出那个U盘的备份,看着那些熟悉的代码。每一行都是她写的,每一个函数都是她设计的,每一个模型都是她训练的。
她曾经为这些东西骄傲,觉得自己的技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现在她觉得恶心。不是觉得,是真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胃里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马桶,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知微,你活该。你没有资格吃饭,没有资格睡觉,没有资格活着。因为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可能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个扭曲的人脸。
她盯着那张人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闭,就那么睁着,让眼泪被阳光晒干。
许清禾第一次听说AI算力的时候,是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一个老太太来报案,说自己投了五万块钱,现在平台打不开了,钱取不出来了。她问老太太投的是什么平台,老太太说不上来,只说是搞AI的,很赚钱,邻居介绍的。
她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又是那种小打小闹的资金盘,过两天就崩了,抓几个人就完了。她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越来越大,大到涉案金额十亿,大到受害者遍布全国,大到有人跳楼,大到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许清禾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抽着烟,等着见陈敬山最后一面。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全是烟头。
清洁工过来扫了一遍,她道了声歉,走到外面去抽。外面的风很大,烟点不着,她把烟收起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只是有些人不在了。
她想起陈敬山儿子问她的那句话:“许警官,那个傅惊寒,会抓到吗?”
她说会。
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抓不到。但她必须说会,因为她不能让那个年轻人绝望。一个人已经死了,另一个人不能再垮了。她吸了最后一口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回支队。
路上她经过那栋大楼,星河科技大厦。
门头的牌子已经拆了,换上了另一家公司的招牌。她停下车,看了几秒,然后踩下油门,走了。
那栋楼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这个社会,骗局换了一茬又一茬,受害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贪婪,从来没换过。
陆沉渊第一次听说AI算力的时候,是在电梯里。
陈敬山兴冲冲地跟他说,小陆,你知道吗,AI算力可以赚钱,投一万块钱,一个月能分一千多。他看着陈敬山那张兴奋的脸,想说这是骗局,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陈敬山不会信。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看不懂的钱别赚。”
四十天后的今天,陆沉渊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四个字,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刺眼,今天觉得了。不是字变了,是他变了。他以前觉得自己宁静,现在觉得自己冷漠。宁静和冷漠,只隔着一层纸。他以前站在纸的这一边,以为自己宁静。现在他站到了纸的那一边,看见了自己冷漠的真相。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道德经》拿下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他不想看了,因为看懂了也没用。看懂了,救不了陈敬山。看懂了,抓不到傅惊寒。看懂了,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走出书房,去客厅陪女儿。女儿在写作业,看见他出来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爸爸,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做一个好人。”
陆沉渊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好,做一个好人。”
他在女儿旁边坐下,看着她写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他看着那些字,突然想起四十天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守住自己,不贪不入局,就够了。现在他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你不贪,别人贪。你不入局,别人入局。你站在岸上,看着河里的人扑腾,你以为自己安全,但河里的水会涨,会漫上来,会把岸也淹了。
他伸手拿起女儿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独善其身。
写完了,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刺眼,划掉了。
女儿歪着头看他:“爸爸,你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天快黑了。这个城市的灯火又要亮起来了。
四十天前,这些灯火下面,有陈敬山的家,有江亦扬的出租屋,有沈知微的工位,有傅惊寒的办公室。
今天,陈敬山的灯灭了,江亦扬的灯还亮着但人不在了,沈知微的灯还亮着但人快不在了,傅惊寒的灯在另一个国家亮着,亮得很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很美好,有些故事很悲惨,有些故事刚刚开始,有些故事已经结束。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精彩,但安稳。这就够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