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技术无罪,良心有愧
沈知微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没出门。
手机没关,但没人找她。
许清禾没打电话,父母没发消息,那些曾经一起加班的同事,没有一个联系她。
她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像一粒灰尘,落在角落里,没人看见,也没人想看见。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早上移到晚上。时间过得很快,但她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每一天都像一辈子。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动了。
不是想动,是饿得受不了了。
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扶了一下墙,等晕劲儿过去了,走到厨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葱和半瓶老干妈。
她把老干妈拿出来,拧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很咸,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因为分不清是辣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翻了半天,什么都吃不下,不是没胃口,是觉得不配吃。那些受害者连饭都吃不上了,她凭什么吃?她凭什么活着?她凭什么在这里纠结吃什么?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橘子皮。
她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车灯晃得她眼睛疼,但她没闭,就那么睁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了马路,继续走。
走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她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陈敬山,只是长得像。一样的瘦,一样的旧夹克,一样的白发。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沈知微加快脚步,走了。
她不敢看了,怕再看一眼,会崩溃。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走到了江边。
江面很宽,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很凉。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看着对岸的灯火,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楼里,有无数个家庭,有无数个故事,有无数个正在吃饭、看电视、陪孩子写作业的人。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条江的边上,有一个女人,正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不着,但也不想起。就那么躺着,像一具尸体。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什么都想了。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被审判,等着被遗忘,等着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许警官,我想见你。”
许清禾秒回了:“明天上午,支队见。”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不是因为她能改变什么,是因为终于有人理她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经侦支队。
许清禾在门口等她,黑眼圈很重,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两个人没多说话,许清禾带她去了那间问询室。
还是那间屋子,桌子,椅子,铁栏杆,录音笔。
许清禾打开录音笔,报了自己的名字、单位、时间,然后看着沈知微。
“你想说什么?”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自首。”
许清禾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
“那不算。”沈知微打断了她,“我只是提供了证据,但我没有承认我的罪。今天我来了,是想说清楚,我做了什么,我错在哪,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许清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敲过几万行代码,每一个字符她都记得。现在她要把那些字符一个一个地说出来,不是炫耀,是认罪。
“我入职星河科技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公司是做用户画像的。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所有互联网公司都做用户画像。我甚至觉得我的技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终于可以做点有价值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后来,产品总监赵立诚给我看了一个需求文档,上面写着要增加几个新的标签维度。那些标签包括‘易感型’‘决策犹豫’‘社交圈窄’‘资产预估中低’。我当时觉得奇怪,问这些标签是做什么用的。他说是精准营销,我没多想,就做了。”
“再后来,标签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越来越不像正常的营销。我开始怀疑,但不敢问。因为我的工资是市场价的两倍,因为我有房贷要还,因为我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我选择了沉默。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写代码的,那些标签怎么用,跟我没关系。我不需要负责,不需要内疚,不需要失眠。但我骗不了自己。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标签。红色的,加粗的,像用血写的。”
“我知道那些标签是用来筛选容易上当的人的。我知道每一个被打上标签的人,都会成为被收割的对象。我知道我在作恶,但我没有停。我继续写代码,继续优化算法,继续提高准确率。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沈知微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后来平台推出了杠杆产品。赵立诚让我在用户画像系统里增加一个风险评估模块,专门筛选适合推荐杠杆的人。我问评估标准是什么,他说,谁最敢借钱,就推荐谁。”
“我写了那个模块。每一行代码,都是我自己敲的。每一个算法,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每一批被推荐杠杆的用户,都是被我的模型选出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但没哭。
“我知道这意味什么。意味着那些本就没什么钱的人,会借钱去投。意味着他们会亏得更多,欠得更惨。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需要还房贷,需要给爸妈养老。我找了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但没有一个能让我睡得着觉。”
许清禾没说话,一直听着。
“后来公司跑路了,赵立诚删了数据库,我带着备份来找你。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我扛不住了。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些被我打了标签的人,一个一个地来找我,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贪,也许是因为怕,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沈知微说完,低下了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录音笔的嗡嗡声。
许清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
“可能会坐牢。”
“我知道。”
“可能这辈子都有案底,找不到工作,被人指指点点。”
“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来。”沈知微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许警官,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坐完牢出来,还是那个懦弱的人,还是那个不敢说真话的人,还是那个明知道不对却不敢反抗的人。我想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哪怕坐牢,哪怕一辈子被人看不起,至少我试过。”
许清禾点了点头,关了录音笔。
“沈知微,你的自首我会记下来,提交给检察院。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对案子帮助很大。法院量刑的时候,会考虑这些。”
沈知微点了点头,站起来。
“许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傅惊寒,会抓到吗?”
许清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会。”
沈知微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是安慰还是真心。她没看出来,因为许清禾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愿意相信。不是因为她天真,是因为她需要相信点什么。如果不相信,她今天就不会来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经侦支队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甜,很腻。她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现在不喜欢了。因为桂花开了,秋天来了,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秋天。
她走下台阶,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走到了一家养老院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她看着那些老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住过养老院,住了一个月,死活不住,说那里不好,说那里的老人都在等死。
她当时觉得父亲矫情,现在觉得父亲说得对。那些老人不是在等死,是在等一个结局。等儿女来看他们,等护士来送药,等太阳落山,等明天再来。就像她一样,在等一个结局。等法院的判决,等傅惊寒被抓,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赎。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删掉了所有关于星河科技的文件。不是销毁证据,是删除记忆。那些文件她已经备份了无数次,U盘里有,云盘里有,许清禾那里也有。她不需要再留着了,因为她想忘了那些代码,那些算法,那些标签。
她删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删,每删一个,心就空一点。
删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勿忘”。她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工位上的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油油的,像涂了一层油。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右键,删除。
确定。
文件夹没了,照片没了,那些记忆也没了。
但她知道,记忆删不掉。那些代码,那些标签,那些被她害了的人,会永远留在她的脑子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磨不掉,洗不掉,忘不掉。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做噩梦。
不是因为良心被宽恕了,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