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邻里反目,熟人成仇
老刘头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他老婆递过来的,说是一个姓陈的找他。
老刘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接过手机。对方的声音很陌生,但口气很熟,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老刘,是我,陈敬山。”
老刘头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陈敬山,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自从平台崩盘后,他躲着所有人,尤其是陈敬山。因为陈敬山是他拉进去的,那四十万里,有他的一份。
“老刘,我想见你。”
老刘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老婆问他谁打的,他说没事,站起来,换了鞋,出了门。
他老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知道老刘头最近不对劲,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下棋了,不跟人聊天了,连手机都不怎么看了。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她知道有事,因为老刘头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叫心虚。
老刘头出了小区,沿着马路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想去,但他必须去。因为陈敬山知道他家在哪,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们约在一个小公园,离两个小区都不远。老刘头到的时候,陈敬山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
老刘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老刘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儿子给买的,好几百块,以前他觉得贵,不舍得穿。现在他不觉得贵了,因为钱已经不是钱了,是被骗走的四十万里的一小部分。
陈敬山先开口了。
“老刘,你投了多少?”
老刘头沉默了一下:“比你少。”
“多少?”
“二十多。”
陈敬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着远处的树,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到处跑,像找不到家的人。
“我的钱,全没了。”陈敬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房子也没了,老婆也没了。儿子也不认我了。”
老刘头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松。
“老刘,我不怪你。”陈敬山转过头,看着他,“真的不怪你。你也是被骗的,你也不知道那是骗局。”
老刘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六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子。
“老陈,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陈敬山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自己贪,怪不了别人。你要是不跟我说,我也会从别的地方知道,也会投。因为我想赚钱,想给儿子买房,想让他风风光光地结婚。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老刘头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知道陈敬山说的是真心话,但这比骂他还让他难受。如果陈敬山骂他,打他,甚至恨他,他都会好受一点。因为那样他就可以说,你看,他也是受害者,他也冲动,他骂我是因为他难过。但陈敬山不骂,不恨,甚至不怪。这让老刘头觉得自己更不是人。
“老刘,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还钱。”陈敬山的语气很缓,“我是想告诉你,我可能要走了。”
老刘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去哪?”
“不知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你儿子呢?”
“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他一辈子。”
老刘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他有什么资格劝陈敬山留下来?是他把陈敬山拉进这个坑的,是他害得陈敬山倾家荡产的,是他毁了陈敬山的一辈子。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假惺惺。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得更大了,把老刘头脚边的落叶吹到了陈敬山那边。陈敬山弯腰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扔了。
“老刘,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经常在这下棋。”
“记得。”
“你总耍赖,输了就说没看清。”
老刘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时候多好啊。”陈敬山看着远处,眼神有点迷离,“什么都不用想,下下棋,喝喝茶,回家吃口热饭。儿子偶尔回来看看,叫一声爸,心里就踏实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刘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想拍拍陈敬山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没资格拍,没资格安慰,没资格做任何事。
陈敬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刘,我走了。你保重。”
老刘头也站起来,看着陈敬山,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陈敬山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老刘,别太自责了。活着就好。”
他走了。
老刘头站在长椅边,看着陈敬山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清了,才慢慢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了。他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地坐稳,然后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像一个丢了全世界的老人。
公园里有个年轻人在遛狗,看见他哭了,走过来问:“大爷,你怎么了?”
老刘头没理他,继续哭。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牵着狗走了。
狗叫了两声,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老刘头听着那两声狗叫,哭得更厉害了。因为他想起了陈敬山家的那条狗,老陈养了七八年,每天早晚遛两次,当儿子一样养。平台崩盘后,那条狗被送人了,因为陈敬山养不起了。
连狗都养不起了。
老刘头哭够了,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门口的保安亭。以前他每天进出都会跟保安打招呼,聊几句。现在他不聊了,因为他怕保安问他最近怎么不见你下棋了。他没法回答。
他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上楼,到家。
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看他回来了,问了一句:“谁找你?”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老刘头没回答,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是他老婆绣的,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以前他每次看到这五个字,心里都觉得踏实。今天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刺眼。家不和了,万事也不兴了。什么都没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敬山的脸,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头,那个被他拉进坑的老头,那个说“我不怪你”的老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很薄,挡不住光,也挡不住那张脸。
那张脸一直在,在他脑子里,在他梦里,在他醒着的每一秒。那张脸在问他:老刘,你为什么要拉我进去?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一辈子?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贪。平台说拉一个人有提成,他拉一个人就能拿几千块。他拉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敬山,因为他觉得陈敬山老实,好说话,不会问太多。他没想到,陈敬山会投那么多。四十万,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他更没想到,陈敬山会跳楼。
他以为钱没了就没了,大不了重新攒。但他不知道,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四十万不是钱,是命。钱没了,命也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缝,突然想起一件事——陈敬山今天说“我可能要走了”,不是走,是想死。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陈敬山打电话。
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穿上鞋,冲出家门。他老婆在后面喊他,他没理,跑下楼,跑出小区,跑到陈敬山儿子家的楼下。他不知道陈敬山住几楼,一层一层地按门铃,按到第六层的时候,有人接了。
“谁?”
“我,老刘。你爸在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爸走了。”
老刘头的心一沉:“去哪了?”
“不知道。他留了一封信,说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老刘头站在楼下,握着手机,手在抖。他想说,你爸可能要出事,但说不出口。因为他怕说出来,就真的出事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他没跟陈敬山说那个平台,如果那天他没给陈敬山看那个APP,如果那天他管住了自己的嘴,陈敬山是不是就不会倾家荡产?是不是就不会妻离子散?是不是就不会想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辈子,他欠陈敬山的,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