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亦扬悔，回头无岸

江亦扬回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怕爸妈拦着不让回，更怕他们知道了真相在电话里哭。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自家亮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是他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但他不敢进去。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在电话里跟爸妈说自己混得好，当总代理了，月入好几万，年底给他们换大房子。他妈信了，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他爸嘴上不说，但逢年过节跟亲戚喝酒，也会红着脸说“我家小扬现在可了不得”。

现在呢？

他带着一屁股债，灰溜溜地回来了，像条被打断腿的狗。

行李箱的轮子陷在泥里，他拎起来，慢慢往家走。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路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他摸黑走着，经过张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是一家人在吃饭。他加快脚步，怕被人认出来。

他妈先看见他的。

老太太出来倒水，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眯着眼瞅了半天。

她放下盆，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小扬”。江亦扬嗯了一声，他妈的手一松，盆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腿。

她没低头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亦扬看着他妈，才几个月没见，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爸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江亦扬放下行李箱，叫了一声爸。

他爸没应，转身进了屋。

他妈拉着他进门，让他坐下，给他倒水，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从火车站出来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他只在服务区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就扔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妈不信，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江亦扬端起碗，低着头吃，吃得很慢。面条很烫，但他没感觉。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条一起咽了下去，咸的，苦的。

他爸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看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屋子里只有江亦扬吸面条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江亦扬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爸。

“爸，我出事了。”

他爸没说话，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那个平台是骗人的，跑路了。我投进去的钱拿不出来了，我发展的那些下线也拿不出来，他们在找我要钱。”江亦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欠了很多债，可能要坐牢。”

屋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蛐蛐叫，能听见隔壁家狗在叫，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大货车驶过的声音。

他妈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没出声，肩膀在抖。他爸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欠了多少？”他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概几十万。”

他爸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妈终于哭出了声，一把一把地抹眼泪，抹不完，越抹越多，越抹越凶。江亦扬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他妈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

“妈，对不起。”

他妈抱着他的头，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但声音已经变了形，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江亦扬趴在他妈膝盖上，也哭了，不敢大声哭，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卧室的门开了，他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放在茶几上。

布包是旧的，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江亦扬认得这个包，是他妈陪嫁带来的，平时放在衣柜最里面，用好几层塑料袋裹着，上面还压着冬天的棉被，生怕被贼偷了。

“这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十五万。本来打算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还债。”他爸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江亦扬伸手摸了摸那个布包，硬硬的，是一捆一捆的钱。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他爸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的砖，他妈在地里种了二十年的菜，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他两个月就花光了，不是花光，是被人骗光了。

“爸，我不能要……”

“拿着！”他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打雷，“你不拿着，那些人会放过你？会放过你妈？会放过这个家？拿着，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咱们慢慢还。”

江亦扬看着那个布包，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把布包推回去，但他爸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江亦扬抱着那个布包，哭得像个孩子。他他妈在旁边哭，他爸站在对面，红着眼眶，嘴唇在抖，但没哭。他转身走进卧室，这次没关门。江亦扬看见他爸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从来没见过他爸哭。

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多苦，他爸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没哭，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没哭，他妈生病住院差钱做手术的时候没哭。今天他爸哭了，没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江亦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浑身发抖。

“爸，妈，我害了全家。”

他妈走过来，蹲下来，抱着他的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扬，不管出了什么事，家永远在这。你回来，妈给你做饭。”

江亦扬抬起头，看着他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但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二天一早，他爸骑着电动车带他去镇上银行，把钱转给了几个催得最急的人。十五万，一笔一笔地转出去，转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爸的手在抖，抖得按不准密码。

江亦扬握住他爸的手，帮他按了密码。

转账成功。

十五万没了。

账户余额变成了零。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那十五万变成了一行数字，然后那行数字变成了零。他爸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回来的路上，电动车没电了，两个人推着走。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推得很慢。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江亦扬推着车，他爸在旁边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线。

“爸，我会还你的。”

他爸没说话。

“真的，我会还。等我出来了，我去打工，我去工地搬砖，我去送外卖，我干什么都行，我一定还。”

他爸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用还。”

“爸……”

“你好好的，就行。”他爸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妈身体不好，你知道的。你要是再出事，她扛不住。”

江亦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推着车，跟在他爸后面。他爸的背驼了，肩膀一高一低的，是年轻时候挑担子压的。那时候他爸能挑两百斤的担子走十几里山路，不歇脚。现在推个电动车都推不动了。

坡顶有一棵大树，树荫很凉。他爸说歇歇吧，两个人坐在树荫下，看着远处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快熟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

江亦扬看着那片玉米地，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来地里掰玉米。他掰不动，他爸掰一个他往筐里扔一个，扔不准，经常扔到筐外面。他爸不骂他，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那时候他觉得他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家里的水管坏了，他爸能修。电视没信号了，他爸能调。连村里的变压器烧了，都是他爸去找供电所的人来修。

现在他爸老了，连电动车都没力气推了。

而他没有成为他爸那样的人。

他成了他爸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小扬。”他爸突然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亦扬吗？”

江亦扬摇了摇头。

“亦，也是的意思。扬，是扬眉吐气的扬。我希望你也能扬眉吐气，不像我，窝囊一辈子。”他爸看着远处，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我没文化，没本事，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你不一样，你读了书，见了世面，你应该比我强。”

江亦扬低下头，不敢看他爸。

“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也不指望你给我养老。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

江亦扬站起来，推着车，跟在他爸后面。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干柴。但那根干柴撑着这个家，撑了三十年，没塌过。他妈生病住院的时候，是他爸一个人扛着。他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时候，是他爸挨家挨户去借。他在城里租房买房的时候，是他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不让这根干柴再撑了。

他要撑。

哪怕坐牢，哪怕欠一屁股债，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他也要撑。因为他爸说了，希望他扬眉吐气。他不能让他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下午，江亦扬去了趟村委会，开了一张贫困证明。

不是去骗谁，是去法院起诉平台的时候用。他没钱请律师，只能申请法律援助。村支书是他本家叔叔，看见他来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给开了证明，还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钱。

“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江亦扬不要，叔叔硬塞进他口袋里。

“亦扬，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是个好孩子，就是走错了路。以后改回来，还来得及。”

江亦扬握着那两千块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委会大门的时候，他看见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其中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张奶奶，八十多了，耳聋眼花，不怎么认人了。但今天她认出了江亦扬，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小扬回来了？在城里赚大钱了吧？”

江亦扬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说不出来。

他看着张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想起小时候，张奶奶经常给他糖吃，大白兔奶糖，那会儿是稀罕东西，她自己舍不得吃，留着给他。他每次去，张奶奶都从柜子里摸出一颗，塞进他手心，说“吃吧吃吧，奶奶不爱吃”。

现在他长大了，张奶奶老了，认不清人了，但她还记得他，还记得他是那个爱吃糖的小扬。

他蹲下来，握住张奶奶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年斑，皮肤皱得像树皮。

“奶奶，我没赚大钱。”他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我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张奶奶听不清，侧着耳朵问：“你说啥？”

江亦扬擦了擦眼泪，笑了。

“奶奶，我说我回来了，回来看您。”

张奶奶笑了，拍着他的手说：“好，好，回来好。城里再好也没家好。”

江亦扬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夕阳把屋顶染成了金黄色。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门口洗菜。

这片土地生他养他，他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做人。他爸教他要诚实，他妈教他要善良，老师教他要正直。他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彻彻底底。

现在他想起来了。

但有些事，想起来也没用了。

他转身，继续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叹气。他妈站在家门口，看见他回来了，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爸坐在屋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张贫困证明，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装进口袋。

“明天我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办个低保。”他爸说。

江亦扬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看着这个为他撑了一辈子家的老人，突然说了一句：“爸，从明天开始，我来撑。”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端菜去了。

晚饭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凉拌黄瓜，有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妈给他夹菜，一块一块地夹，碗里堆得冒了尖。

“吃，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

江亦扬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他一起扒进嘴里，咸的，但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