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文走后第三天，另一个富豪找上了门。

这一次来的人比周鼎文更低调。他没有开劳斯莱斯，也没有递名片，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在电话里说。小陈接到预约电话的时候，对方只说了四个字：“林辰先生，有一位姓金的朋友想见您。”

小陈问对方全名，对方说：“见了面就知道了。”

林辰本来不想见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但对方加了一句：“金先生说了，他跟赵金旺是多年故交，是赵总推荐他来的。”

赵金旺介绍的人，林辰不能不给面子。毕竟赵金旺的那个项目，林辰出了大力，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

见面的地点不在产业园，而是在江城郊区的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占地极广，从大门到主楼开车都要走五分钟。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一看就是移植过来的成年大树。主楼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院子里挖了一个人工湖，湖心有一座亭子，有曲桥相连。

小陈开车进庄园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

“师父，这得多少钱啊……”

林辰没说话。他注意到庄园的布局有问题——主楼正对着湖心亭，湖心亭的尖顶像一把剑，直指着主楼的正门。这在风水中叫“穿心煞”，主破财、伤丁。按理说，能建起这么大庄园的人，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请的风水师是假的。

车子停在了主楼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麻上衣，脚踩一双黑色的布鞋，看上去不像商人，倒像个退了休的学者。

他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不多，笑起来很温和。但林辰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温和只是表象，底下藏着的是精明和果决。

“林大师，久仰。”金先生伸出手，手心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林辰跟他握了手，跟着他走进主楼。

客厅很大，但装修得很简洁。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盘是整块的老榆木，纹路很好看。

金先生亲手泡了茶，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讲究。林辰注意到他泡茶用的是老班章的普洱，茶汤红亮，入口醇厚，回甘极好。

“林大师，赵金旺那个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本事的风水师，没有之一。”金先生放下茶杯，“我这个人不太信这些，但赵金旺跟我认识了二十多年，他的话，我信。”

林辰端着茶杯，等他说下去。

金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认真。

“林大师，我开门见山。我做房地产起家的，做了三十年，身家多少就不说了，反正够花几辈子。但最近几年，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生意还是那个生意，团队还是那个团队，市场也没有大的波动，但就是——不顺。”

“怎么个不顺法？”

金先生想了想，说：“项目审批卡壳，合作伙伴临时变卦，政府关系以前很顺的，现在也要费很大劲。不是哪一件事特别严重，而是什么事都不顺。像有人在暗处给我使绊子，但我查不出来是谁。”

林辰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金先生，这种‘不顺’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金先生想了想：“大约十年前。”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金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开口了：“十年前，我父亲去世了。”

“您跟您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金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辰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不太好。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做生意，跟我父亲吵过很多次。他觉得我应该安安稳稳上个班，不要折腾。我觉得他不懂我。后来我生意做大了，他也不说什么了，但我们之间的话一直很少。他去世的时候，我在国外谈一笔生意，没赶回来。”

金先生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辰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金先生，我大概知道您的问题出在哪里了。”林辰放下茶杯，“但我要说的话，您可能不爱听。”

金先生笑了：“林大师，我这辈子听过很多不爱听的话，不差您这一句。您说。”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的问题，不是风水的问题，是德行的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金先生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林大师，您继续说。”

“您的父亲是您家族的根。根断了，树就站不稳。您没有在他生前尽到孝道，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您的心里，影响了您这十年的每一个决策。您以为您忘了，但您的潜意识没有忘。”

“您说项目审批卡壳、合作伙伴变卦、政府关系不顺，这些表面上是运气问题，实际上是因为您的决策出了问题。您的心不安，您的决策就不稳；决策不稳，事情就不顺。”

金先生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林大师，您说的这些，跟我找您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金先生的声音有些沉，“我找您来，是想请您帮我续运十年。我可以给您很高的报酬。但您告诉我，这不是风水的问题，是德行的问题。那我花一亿请您来做什么？”

林辰的语气依然平静：“金先生，您花一亿请我来，不是请我帮您续运，是请我跟您说真话。那些您花一百万请来的人，会告诉您‘您家的祖坟风水不好’‘您的办公室需要重新布置’。他们说的都是您想听的话，因为您付了钱，他们不敢说真话。”

“我不一样。我不靠您这一单吃饭，所以我敢跟您说真话。”

金先生看着林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大师，您继续说。”

“您问我能不能续运，我的回答是——不能。运数不是商品，不能买，不能续，不能转让。运数是您自己的德行、修为、智慧累积起来的果报。您做的好事多了，运数自然就来了；您做的亏心事多了，运数自然就走了。续运？续不了。”

金先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三件事。第一，回去给您父亲重新修坟。不是修得多豪华，是修得有诚意。您亲自去，亲自磕头，亲自跟他说——您欠他的，您记着。”

“第二，从现在开始，您每年拿出利润的一部分，做慈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还债的。不要捐给那些名头响亮的基金会，要捐给真正需要的人。您自己去选项目，自己去监督，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第三，从明天开始，您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今天要做的事，如果我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会同意吗？’如果答案是不确定或者否定的，这件事就不要做。”

金先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壶里的水凉了，没人去加热。

窗外的人工湖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终于，金先生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保险柜嵌在墙里。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放在林辰面前的茶几上。

“林大师，这里面的东西，是我让人调查您之后做的评估报告。”

林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您在调查我？”

金先生点了点头，很坦诚：“赵金旺推荐您之后，我让人查了您三年内的所有公开信息。我不是不信任赵金旺，是我自己的习惯。跟我做生意的每一个人，我都会查。查完之后，我的团队给了我一份报告，结论是——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把信封往林辰面前推了推。

“但今天见了您之后，我觉得这份报告可以扔了。报告只能告诉我您做了什么，今天的谈话让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金先生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从我的个人账户里，转五千万到慈善基金会，指定用于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项目。今天之内办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辰。

“林大师，您说的三件事，第一件，我今天下午就去做。第二件，您刚才听到了，五千万已经转了。第三件，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问自己那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林辰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从今天开始，您是我金某的导师。不是名义上的，是真心实意的。”

林辰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

“金先生，导师不敢当。您把我当朋友就行了。”

金先生直起身，眼眶微红，但脸上带着笑。

“朋友也好，导师也好。林大师，您记住，从今天起，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跟您过不去，就是跟我金某过不去。”

两人重新坐下。金先生换了一泡茶，这次泡的是陈年白茶，茶汤清亮，入口清甜。

喝了几杯茶之后，金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大师，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金先生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在查您的时候，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在查您。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查您。那拨人查得很深，不只是查您的公开信息，还查您的师承、您的客户、您的财务状况、甚至您的个人关系网。”

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能查到是哪拨人吗？”

“查不到。”金先生摇了摇头，“我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查，只查到一个线索——那些人跟一个叫‘暗月殿’的组织有关系。您听说过这个组织吗？”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金先生看出了他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您是知道的。林大师，这个组织不简单，他们的触角伸得很长，国内国外都有他们的关系网。您跟他们有过节？”

“有一些过节。”林辰说得很简单。

“那就对了。我的人查到，暗月殿最近在国内的活动很频繁，而且很多活动都跟您有关。他们在收集您的信息，分析您的弱点，寻找可以攻击您的切入点。”金先生顿了顿，“林大师，您要小心了。”

林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谢谢金先生提醒。我知道了。”

金先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了一句：“林大师，如果有一天您需要帮助，不管什么事，打我电话。我在国内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林辰点了点头。

从庄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车子行驶在郊外的公路上，两旁是大片的农田，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小陈一边开车一边说：“师父，这个金先生，看着是个实在人。五千万说捐就捐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那五千万不是捐给慈善的，是捐给他自己的。钱捐出去了，他的心结就解开了。心结解开了，他的运数自然就顺了。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他自己。”

小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师父，那个暗月殿又在查您。金先生都查到了，说明他们查得很深，不太遮掩了。他们想干什么？”

林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想干什么，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小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小陈，回去之后，把近三个月所有接触过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份给我。包括那些我们拒绝过的客户。”

小陈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林辰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在拼一幅图——暗月殿、孟庆元、钱德茂、胡一鸣、周鼎文、金先生，这些人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林辰有一种直觉，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像一张网。

而他在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