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提到的那份调查报告，三天后送到了林辰手里。

报告不是金先生给的，是小陈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的。调查林辰的那拨人虽然藏得深，但只要花了钱，总会留下痕迹。小陈找了几个做信息咨询的朋友，顺着资金流向一路摸过去，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玄门正宗。”

小陈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网页资料放在林辰桌上，表情很严肃：“师父，这是一个民间团体，成立不到两年，但在风水圈里名气不小。他们的核心成员有二十多人，外围成员上百，分布在全国各地。他们有网站、有公众号、有短视频账号，内容更新很频繁，粉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林辰翻开资料，第一页是这个组织的简介。

“玄门正宗，致力于弘扬正统道学文化，正本清源，去伪存真。本会以传承千年道学为己任，坚决反对一切打着传统文化旗号行骗敛财的行为。”

口号喊得很响亮。

林辰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玄门正宗”的核心成员名单，排在第一位的叫“清虚子”，是个道号，真名不详。下面还有十几个人，用的都是道号，看不出真实身份。

但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人引起了林辰的注意。

“玄明子”。

这个道号的下面，用小字标注了一行信息：“本派师承：全真龙门派第十九代传人林正源门下。”

林辰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林正源。

他的师叔。当年因为品行不端被师父逐出师门的林正源。在师父去世后多次找上门来、想要抢夺掌门之位的林正源。最后销声匿迹、下落不明的林正源。

“远山。”林辰叫了一声。

周远山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看到林辰的脸色，知道有事。

“你看看这个。”林辰把资料递给他。

周远山接过去，看到“林正源”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师父，这是师叔的人？”

“玄明子自称是林正源门下。如果这是真的，那‘玄门正宗’就是师叔那一脉的人在搞。”

周远山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

“师父，师叔当年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发誓说‘总有一天要让林家风水改姓’。他消失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讯。如果这个‘玄门正宗’真的是他在背后操纵，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

“就是我。”林辰接过话，“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我，没有传给他。他恨了三十多年，不会善罢甘休。”

周远山把资料合上，放到一边。

“师父，‘玄门正宗’最近在网上发了很多文章和视频，专门针对您。我之前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网络喷子。现在看来，是有组织的。”

林辰打开电脑，搜了一下“玄门正宗”的公众号。

最新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林辰风水理论批判——伪风水是如何炼成的》。文章长达八千字，分了八个章节，从“龙脉学说”到“理气派系”到“现代应用”，逐条批驳林辰在公开课和央视节目中讲述的风水理论。

文章的措辞很专业，不是普通喷子能写出来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用了大量的古籍原文，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文章的结尾写道：“林辰所讲的风水，拼凑古今，混淆概念，名为弘扬传统文化，实为借古人之名行一己之私。望广大同道明辨是非，勿为所惑。”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

“终于有人站出来说真话了。林辰那一套，听着好听，细想全是问题。”

“我是学建筑学的，林辰讲的有些东西确实不严谨。”

“这篇文章太长了，有没有人总结一下？”

“清虚子道长是真有学问的人，比那个上电视的林辰强多了。”

也有支持林辰的人留言反驳，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批评的声音里。

林辰又翻了几篇文章，每一篇都是针对他的。有的是直接批驳他的理论，有的是阴阳怪气地讽刺他“上电视捞钱”，有的是拿他的客户案例出来挑刺。

所有的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直接骂人，但每一句都在说“林辰不行”。

小陈站在旁边，越看越气。

“师父，这些人太过分了。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断章取义、偷换概念，根本不是您原话的意思。”

林辰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故意歪曲。故意歪曲比不懂更可怕。”

周远山说：“师父，要不要公开回应？”

林辰想了想：“回应是要回应的，但怎么回应，要讲究方式。骂回去没用，他们巴不得我跟他们对骂，越骂他们越有流量。”

“那怎么办？”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产业园的建筑群。

“先把他们的底细查清楚。玄明子是谁，清虚子是谁，林正源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查清楚了，再回应。”

接下来的一周，小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玄门正宗”的背景。

调查的结果比预期的要快，因为“玄门正宗”的人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样神秘。他们的网站备案信息用的是真名，公众号的注册信息也是真名，甚至连“清虚子”本人的社交媒体账号都能找到。

清虚子，本名陈清源，五十多岁，是南方某省份的道教协会会员。他确实有道教传承，也确实读过不少书。但他的所谓“师承”，跟林正源没有任何关系。

问题出在“玄明子”身上。

玄明子，本名赵明义，四十多岁，是林正源在二十年前收的弟子。林正源被逐出师门之后，辗转各地，在南方收了几个弟子，赵明义就是其中之一。

赵明义本人没什么名气，但他很会经营网络。他用“玄明子”这个道号在网上活跃了好几年，积累了不少粉丝。“玄门正宗”这个组织，就是他发起成立的。清虚子是被他请来“站台”的，真正的操盘手是赵明义。

而赵明义背后的人，就是林正源。

小陈把一份通话记录放在林辰桌上：“师父，这是赵明义近半年的通话记录。他跟一个号码频繁联系，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东南亚。跟之前暗月殿用的号码是同一个地区。”

林辰拿起那张记录，看了很久。

“又是东南亚。”

“师父，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单纯的师门恩怨了。”周远山在旁边说，“师叔跟暗月殿有联系，那师叔就不是一个人在跟您作对。他背后有人。”

林辰放下通话记录，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玄门正宗”在网上对林辰的批驳越来越猛烈。他们的公众号几乎每天都有新文章出来，每一篇都是针对林辰的。短视频账号也更新得很勤快，把林辰公开课和央视节目的片段截出来，逐段“分析”“批驳”。

支持林辰的人开始在评论区跟对方激烈对骂，两边越吵越凶，把整个网络风水圈搅得乌烟瘴气。

甚至有媒体注意到了这场论战，打电话来问林辰要不要回应。林辰一律回复：“暂时不回应。”

小陈急得不行：“师父，您再不回应，舆论就要被他们带跑了。他们的粉丝现在到处说您‘不敢回应’‘心虚了’。”

林辰正在产业园的工地上检查施工进度，听了小陈的话，头都没抬。

“不急。让他们先说。说够了，我再开口。”

终于，在“玄门正宗”连续批驳林辰的第二十一天，林辰出手了。

但不是在网上发文章对骂。

林辰在产业园的大讲堂里，做了一场公开课。公开课的题目是《师门传承——我所知道的风水史》。

他没有点名道姓地提“玄门正宗”或“玄明子”，而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自己师门的传承谱系。从师祖的太师傅讲起，一代一代往下讲，每一代的名字、生卒年份、主要著作、传承特点，他都讲得很清楚。

他拿出了师父林正清留下的手稿、书信、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让在场的几百位听众亲眼看到。

他讲了自己入门的过程，讲了师父教他的第一课，讲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

他讲了师叔林正源因为品行不端被逐出师门的历史，讲了林正源多次试图抢夺掌门之位未果的经过。

他没有骂任何人，只是在陈述事实。

公开课进行了三个小时，没有人提前离场。

网络直播同时进行，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三百万人。

公开课的最后，林辰说了这样一段话。

“风水界的传承，靠的不是嘴上说，不是网上吵，是一代一代人的实证和积累。一个人是不是正宗，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他做的每一个案例，他帮过的每一个人，他救过的每一栋房子，这些才是他的身份证明。”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唯一的正宗。正宗不正宗，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是时间说了算的。一百年后，如果还有人记得我林辰做过的事，那我就是正宗的。如果没人记得了，那我就是过眼云烟。”

“所以我不跟任何人争。争赢了，没用。争输了，更没用。”

说完，他向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没有回应对“玄门正宗”的任何批驳，没有解释自己的理论到底哪里正确。他只是讲了师门的历史，然后告诉大家——我不跟你们争。

这场公开课的效果，比任何一篇辩论文章都要好。

“玄门正宗”那边沉默了三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辰没有点名骂他们，他们跳出来对号入座，显得心虚。不跳出来，又憋得难受。

第三天，赵明义忍不住了。

他在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林辰公开课观后感——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文章说林辰“不敢正面回应理论问题，只会拿师门传承说事”，“传承不等于正确，师门正宗不等于理论无误”。

但这篇文章的评论区，风向变了。

很多之前支持“玄门正宗”的人，开始质疑赵明义。

“人家林辰讲的是师门历史，又没点名骂你，你这么着急对号入座干什么？”

“你说林辰的理论有问题，你倒是拿出你的理论来啊。光会批评，不会建设，算什么本事？”

“我看完了林辰的公开课，我觉得他讲得很好。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赵明义删掉了那篇文章，又发了一篇新的。新文章的态度软了很多，不再直接批驳林辰，而是说“欢迎大家理性探讨”。

但没人再买账了。

林辰在办公室看完了赵明义的反应，没有说什么。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网络舆论就是这样，你越是跟对方争，对方越有存在感。你不争了，对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远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地址和“林辰亲启”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力遒劲，有几分眼熟。

林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辰师侄，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下月初九，武当山紫霄宫，老地方见。你我之间的事，该有个了断了。林正源。”

林辰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

周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师父，师叔约您去武当山？”

“嗯。”

“您要去吗？”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师父林正清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拿着这本《青囊奥语》，一页一页地教他。师叔林正源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怨恨。

那些画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林辰记得很清楚。

“去。”林辰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师父留下的债，该还的，得还。”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师父，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林辰摇了摇头。

“不用。武当山是道门圣地，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师叔约我去那里，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话。我带你们去，反而是对他的不尊重。”

周远山还想说什么，林辰抬手制止了他。

“远山，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武当山这几天，产业园的事你盯着。公开课照常办，工地照常施工，一切照常。”

周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辰把信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产业园正在建设中，工人们来来往往，塔吊缓缓转动，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武当山。

他去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去旅游，不是去讲课，是去了结一段跨越了三十年的恩怨。

林正源，他的师叔，师父的亲师弟，当年被逐出师门的人。

三十年了，该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