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陆沉渊劝，点到为止

来的人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得普普通通，但手腕上那块表不普通。

陆沉渊认得那个牌子，几十万一块，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姓周的也不客气，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打量了一下屋子。

“陆沉渊？”

“是我。”

“我叫周志远，是陈敬山的表弟。”

陆沉渊愣了一下，陈敬山的表弟，他从来没听老陈提过。但看这人的做派，不像跟老陈一路的。老陈一辈子老实巴交，亲戚里怎么出了这么一号人。

周志远慢悠悠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动作有些不稳地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又摸索着点燃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圈从他口中缓缓吐出，缭绕上升，在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形成一层薄雾。

陆沉渊静静地站在他对面，沉默不语，只是用一种冷静而专注的眼神看着对方，等待他继续开口。

“我表哥的事，你应该早有耳闻吧？”周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听说了。”陆沉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他从楼顶跳下去了。”周志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抑。

“这事我也知道。”陆沉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周志远又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他随手将烟灰弹落在积尘的地板上。

陆沉渊微微皱了下眉，注意到这个举动，却没开口制止。周志远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毫无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么，你究竟清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害死了他？”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

陆沉渊没有立即回答，保持着沉默。

“是傅惊寒。”周志远将还剩半截的烟在指尖掐灭，随即丢在地上，抬起脚用力碾了几下，语气里满是恨意，“那个靠人工智能设局骗钱、毫无底线的混账。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陆沉渊直视着他：“既然你连他名字都查到了，想必你也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当然知道，他已经逃到国外了。”

“既然如此，你还跑来找我做什么？”

周志远猛地站起身，步伐有些不稳地逼近陆沉渊面前，两个人几乎面对面贴得很近。

陆沉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气，还有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味道，这两种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显得格外令人不适。

“我专程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够重新出山，协助我对付傅惊寒。”周志远的双眼异常明亮，甚至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很清楚你过去曾与他有过合作，你掌握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底细和秘密。只要你能答应帮我，无论你需要多少报酬，钱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陆沉渊后退了一步，身体轻轻倚在背后的书桌边缘，目光仍停留在周志远脸上。无论是对方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眼中闪烁的执念，还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股姿态，都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抗拒。

这种不适感并非源于对方的言行恶劣，而是因为眼前的周志远在某种程度上实在太像他记忆中的傅惊寒——一样的自信逼人，一样的强势霸道，一样深信金钱可以摆平一切障碍。

“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我曾与他有过合作的？”

“当然是我自己深入调查的结果。”周志远露出一抹略带得意的冷笑，“你难道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贸然来找你吗？十年前你曾在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担任风控总监，而傅惊寒当时正是那家公司的重要合作方。你们之间有过不少业务往来，之后那家公司因故崩盘，你选择了离职离开，傅惊寒却携款脱身，另起炉灶开创自己的事业。我所说的这些，应该都没有错吧？”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一阵凉风从室外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浑浊的烟味。

“你的确调查得很仔细，但在其中一件关键的事情上，你大概弄错了。”

“我跟他没有合作过。我只是在那家公司工作过，他找上门来要合作，我评估了他的资质，给了否决意见。但公司高层没听我的，还是跟他合作了。后来暴雷了，我辞职了。”

周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原来你也是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陆沉渊转过身，“我只是一个提前看见了结局，但没能力改变的人。”

周志远收了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可怜。

“既然你看得见结局，那你应该知道傅惊寒接下来要干什么。”

“知道。”

“他要搞一个新的骗局，在境外，针对中国游客的赌场。用AI技术包装，用换脸视频引流，拉国内的人去赌。”周志远的声音很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倾家荡产，更多的人跳楼，更多的人像我表哥一样。”

陆沉渊没说话。

周志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语气软了下来。

“陆沉渊，我求你了。你懂技术，懂金融，懂傅惊寒。只要你肯出来，帮我做一个方案，把傅惊寒的骗局拆穿，让那些想投钱的人不敢投。多少钱都行，你说个数。”

陆沉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做不了。”

周志远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表哥为什么会投钱？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骗局吗？不是。是因为他相信老王，相信熟人不会骗他。你现在让我出个方案，拆穿傅惊寒的骗局，那些想去赌的人会看吗？不会。他们只会相信那些拉他们去的人，只会相信那些看起来靠谱的熟人。”

周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陆沉渊继续说：“就算我出了方案，就算方案被看到了，那些人也不会信。因为他们已经被贪婪蒙住了眼睛，看不见真相，也不想看见真相。你能做的，不是劝他们，是等。等他们被现实教训了，等他们摔得头破血流了，等他们自己醒了。在那之前，谁也救不了他们。”

周志远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放屁！”

“你可以这么认为。”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周志远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来，指着陆沉渊的鼻子。

“你就是一个懦夫。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你眼睁睁看着我表哥跳楼，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骗，你就是个冷血动物。”

陆沉渊没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志远骂够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渊叫住了他。

“老周。”

周志远停下来，没回头。

“法网在织，别急。”

周志远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法网在织？织到什么时候？等那些人全跳楼了？”

陆沉渊没回答。

周志远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画都歪了。陆沉渊走过去，把画扶正，然后回到书房，坐下来。

那本《道德经》还摊在桌上，翻到“无为而治”那一章。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无为而治，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乱做。是等，等时机成熟，等条件具备，等该出现的人出现，该发生的事发生。在这之前，能做的很少，能救的人更少。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周志远的车还停在那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大，很亮，跟这个老小区格格不入。周志远坐在车里，没走，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答案。

陆沉渊转身回了屋。

妻子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写作业。一切如常。他走过去，在女儿旁边坐下，看着她写字。

“爸爸，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嗯。”

“他是谁啊？”

“一个朋友。”

“他为什么那么大声？”

陆沉渊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一下：“因为他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救人。”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陆沉渊愣住的话。

“着急也没用啊，救人要先学会游泳。不会游泳就跳下去，两个人都上不来了。”

陆沉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谁教你的？”

“老师说的。老师说，看到有人落水，不要自己跳下去，要喊大人，要找救生圈。”

陆沉渊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帮妻子端菜。

晚饭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女儿吃得很快，吃完去写作业了。妻子洗了碗，去看电视了。陆沉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周志远说得对，他是个懦夫。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但周志远说得也不对，因为有些事，做了比不做更糟。就像女儿说的，不会游泳就跳下去，两个人都上不来。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洗了，放好，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电脑，给傅惊寒发了一条消息。

“收手吧。”

过了几分钟，傅惊寒回了。

“收什么手？”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陆沉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傅惊寒在装傻，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不在乎陈敬山跳楼，不在乎那些人倾家荡产，不在乎任何人。他在乎的只有自己。

陆沉渊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黑了，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起陈敬山，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头，想起他坐在花坛边的样子，想起他手里的那根没点的烟。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陆沉渊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发凉，才转身回了屋。

妻子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他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乱的像一团麻。他想理清，但理不清。因为他不知道，法网到底要织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永远都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