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两侧没有墙壁，只有不断流淌的淡青色流光，像是凝固的液态月光，散发着一种清冷而柔和的香气。那香气不似花香那般甜腻，倒有点像雨后初晴时，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闻上一口，原本因战斗而紧绷的神经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这味道……”叶青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挂在嘴角的那抹戏谑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静，“有点像小时候在河边发呆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午后。”
林梓桐走在前面，手中的符文枪已经收起，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这里的‘势’变了。刚才还在杀伐决断，现在却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泡一泡。小心点，这种地方最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以为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然后就走不动道了。”
“美好的东西？”叶青华跟在她身后，脚步却故意放慢，甚至有点拖沓，“我看是‘温水煮青蛙’吧。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慢吞吞的节奏，倒是挺适合我现在的状态的。”
两人沿着阶梯缓缓下行。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淡青色流光逐渐汇聚成一个个漂浮的光球，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是一朵舒展的云，时而像是一尾游动的鱼，又时而像是一串随风摇曳的风铃。
并没有鬼怪冲出来袭击，也没有机关陷阱触发。唯一的声音，就是脚下石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以及光球飘过耳畔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这就是‘自渡’？”叶青华踢了一脚路边的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深不见底，“连个像样的打手都没有，就让我们这么走？这也太无聊了吧，比老周讲的那些枯燥理论课还闷。”
林梓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以为这是路？其实这是心镜。你看那些光球。”
叶青华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光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飘近了一些。当他试图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指尖刚碰到光球的边缘，光球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温热感。
“它们在模仿你的情绪。”林梓桐解释道，“你越急躁，它们就越混乱；你越平静，它们就越温和。刚才那个镜妖之所以会被你破掉，是因为它太在意‘完美’这个概念，反而被你的‘不完美’给带偏了。而现在，这里不需要你攻击，只需要你‘存在’。”
“存在？”叶青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以前都是怎么活下来的问题，现在变成了怎么‘存在’的问题。行吧，既然没得打，那就当散步了。”
他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学着林梓桐的样子，放慢了呼吸的频率。奇怪的是，随着他呼吸的平稳，周围那些躁动的光球也渐渐安静下来，开始在他身边有序地流转，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阶梯尽头，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凉亭。亭子由不知名的白色玉石砌成，亭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在淡青色的光芒下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两个石杯，杯中盛满了清澈的液体，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茶水？”叶青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个杯子，“在这鬼地方还能喝到热茶？而且看这颜色，不像茶，倒像是某种……液体的记忆？”
“别乱动。”林梓桐伸手拦住了想要拿杯子的手，“这不是给人喝的，是用来‘渡’的。喝了它，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或者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不想看到的东西？”叶青华挑了挑眉，“那我更想看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除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说着，他伸手端起其中一个石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味道瞬间变得浓郁起来，不再是之前的草木清香，而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气息——有雨后的潮湿，有旧书页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好香啊。”叶青华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随即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或辛辣，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下一秒，叶青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阶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天空中挂着一轮巨大的、并不刺眼的太阳，地面上长满了高高的芦苇，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芦苇丛中，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静静地盯着水面。水面上没有鱼，只有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你是谁？”叶青华下意识地问道。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钓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出口？”叶青华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了半空中，“或者说，我在找答案。”
“答案？”老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你一直以为答案在外面，其实答案就在你心里。只是你太吵了，听不见。”
“太吵了？”叶青华愣住了，“我哪里吵了？我明明很安静啊。”
“你的心在喊叫。”老者转过头，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生灭，“你在喊叫，为什么别人不理解你？为什么世界不公平？为什么我要受这些罪？这些声音太大了，把你自己都淹没了。”
叶青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平日里被他忽略的、藏在心底深处的杂念，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闭嘴。”他突然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片广阔的平原迅速褪色，芦苇枯萎，太阳坠落，老者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你终于听到了。”老者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灵，“现在，你可以继续前行了。”
画面一闪，叶青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凉亭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桌上的另一个石杯依然冒着热气，而他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
“你还好吗？”林梓桐关切地问道，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刚才你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叶青华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刚才的画面，“看到了一个老头，还有……一片芦苇荡。他说我太吵了。”
“太吵了？”林梓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也算是‘渡’过了第一关。有些人一辈子都听不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只会不停地向外索取。”
“那你呢？”叶青华看着林梓桐，“你刚才喝了吗？”
“我没喝。”林梓桐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喝下去，可能会看到一些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比如……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里，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你不想知道吗？”叶青华好奇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