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深秋的北河市气温骤降，昼夜温差陡然拉大，城区主干道车流不息，城郊连片的城中村却依旧保留着老旧的市井风貌。纵横交错的窄巷里密布大大小小的廉价小旅馆，房租低廉、入住门槛低，常年往来着务工人员、短途出差的外地客商。来自邻市的建材业务员周凯，这次受公司委派来北河洽谈合作项目，为了能多开具住宿发票、报销差价，没有选择市区设施完善的连锁酒店，特意在城中村巷道深处选定了一家名叫惠民旅馆的私家小旅店。
这家惠民旅馆是老旧自建房改造而成，一共四层，墙体是早年红砖砌筑，内部房间狭小拥挤，装修简陋，除一张床铺、老旧空调和简易桌椅之外几乎没有多余陈设，单晚房费不足五十元。周凯盘算着在此落脚一周，住宿费开票时抬高金额，一趟差旅下来能省下不少个人开销，便爽快和旅馆老板敲定了四天的入住租期，住进了三楼靠内侧的 305 号客房。
入住第一天一切还算安稳，只是夜里起夜去走廊公共卫生间时，周凯走出房门途经床头紧贴的内墙，莫名生出一阵浑身发毛的怪异感。那面墙体厚实粗糙，红砖表层被劣质白灰草草粉刷，没有窗户，紧紧挨着隔壁空置房间。周凯夜半迷迷糊糊转身回床，余光扫过墙面，总觉得暗处藏着视线，仿佛有一双眼睛隔着砖墙死死盯着屋内一举一动。起初他只当是长途奔波太过疲惫、精神紧绷产生的错觉，随手拉上窗帘倒头入睡。
往后接连三天，这种被窥视的诡异感反反复复出现。有时深夜熟睡惊醒，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窸窣响动，声源恰恰来自那面隔墙；有时白天外出谈生意回到房间，站在屋内仍会下意识下意识看向墙面，心底的不安一天胜过一天。周凯也曾敲过几次墙壁，墙体实心厚重，敲击声沉闷，没有中空空鼓的异响，他找不到任何反常的实物佐证，只能归结为老房子年久受潮、环境压抑导致心理作祟，强压着不适感继续暂住。
转瞬到入住第四天，寒潮突袭北河，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多度，城中村老式民房没有集中供暖，冷风顺着窗框缝隙不断钻进屋子。老旧空调制热效果本就不佳，周凯怕冷，出门洽谈业务前索性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档位，门窗紧闭，指望房间能留存暖意。当天傍晚，周凯和合作方洽谈顺利，晚饭席间推不开应酬，喝了不少白酒，带着几分醉意步履蹒跚回到惠民旅馆。
刚推开 305 客房房门，一股混杂着腐臭、霉味的怪异臭气扑面而来，腥酸腐朽的气味充斥整个狭小房间，直冲鼻腔。酒味上头的周凯当即皱紧眉头，开窗通风片刻，异味非但没有消散，反倒随着热气蒸腾越发浓烈。他当即下楼找到旅馆老板理论，老板是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平日里对旅店卫生疏于打理，一口咬定异味是老旧墙体受潮发霉所致，属于老房子通病，自己无力解决，不肯更换房间也不愿退还剩余房费。
酒精裹挟连日积压的诡异惶恐，让周凯彻底失去耐心，两人从最初的争执慢慢升级为争吵，吵闹声顺着狭窄巷道飘出老远，周边住户不堪其扰，有人直接拨通 110 报警电话，请求民警出面调解纠纷。
辖区城郊派出所接到出警指令，两名值班民警很快驱车赶到惠民旅馆，其中一名老民警老郑再有三个月就到退休年龄，从警三十余年，经手过无数民事纠纷与疑难刑事案件，阅历丰富，心思缜密。同行年轻警员负责安抚争执双方情绪，登记矛盾起因，老郑则顺着楼道缓步走上三楼，准备实地查看房间异味来源，从中协调住宿纠纷。
推开 305 房门的瞬间，浓重的腐臭味迎面扑来，常年和各类非正常案件打交道的嗅觉让老郑心头猛地一沉。寻常墙体发霉只会散发出潮湿霉味，绝不会出现这种类似肉体腐烂的独特腥臭味。他缓步在房间里绕行一周，目光重点落在周凯反复提及的那面内墙之上，墙面粉刷层多处微微鼓起，局部白灰隐隐发黑，和周边墙体色泽格格不入。
老郑抬手反复敲打墙面，虽然大部分区域敲击声沉闷，但靠近墙角的一小块位置，回声隐约带着异样的空洞感，结合屋内久久散不去的反常腐臭，多年办案的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这绝不是简单的房屋受潮问题，房间里潜藏着重大隐患。
他不动声色先下楼稳住还在争执的周凯与旅馆老板，借口需要上报备案处理住宿纠纷，独自走到楼道僻静角落拿出警用手机，第一时间拨通市局刑侦指挥中心电话，把惠民旅馆 305 房间出现反常腐臭、墙体异常凸起等关键线索如实上报，申请刑侦与法医部门赶赴现场开展专业勘查。
市局指挥中心接到警情通报，当即联络李岳寒。彼时李岳寒正带着队员整理此前拐卖团伙的收尾案卷，任南初也在法医实验室完善被拐孩童的伤情归档记录。接到紧急出警指令后，二人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带上勘查工具箱、痕迹检验设备，抽调四名外勤侦查员，驱车朝着城郊城中村惠民旅馆火速赶去。
半个钟头后，刑侦勘查车辆停靠在城中村巷口，狭窄的巷道车辆无法驶入，李岳寒一行人提着装备徒步穿过密布的低矮民房，远远便能看见旅馆门口围着不少闻讯看热闹的周边居民，派出所两名民警守在旅馆大门两侧，防止旅馆老板私自进入 305 房间破坏现场。
下车步行途中，任南初已然提前做好初步预判：反常腐臭大多和有机质腐败相关，结合老民警反馈的墙体异常，案件大概率涉及人身伤亡。李岳寒神色沉稳，一边穿行巷道，一边叮嘱随行队员到场后立刻封锁整栋旅馆，管控所有入住房客与旅馆工作人员，全方位排查线索。
抵达旅馆三楼走廊，还未靠近 305 房门，淡淡的腐朽异味已经顺着门缝飘散出来。李岳寒抬手示意围观群众止步楼道远端，率先戴好手套与口罩，任南初打开法医勘查包，各类取样工具整齐摆放就绪，房门被缓缓推开，浓烈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整起潜藏在廉价旅馆墙壁之中的诡异命案，正式掀开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