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李岳寒独自坐在刑侦办公室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室内灯光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面上。他面前整齐地摊着两份刚从户籍科调取完毕的身份资料，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已微微卷曲，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纸张边角，仿佛在触摸着案件背后隐藏的线索。旁边的张吉正全神贯注地趴在另一张堆满文件的桌上，逐条整理前期走访收集来的厚厚一摞街坊笔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经过连续两天多轮细致的信息摸排、以及失踪人口DNA数据库的反复比对，法医那边送检的样本终于有了关键性结果——被害少女的真实身份、还有旅馆原先那位失联老板的身份信息此刻全都核查清楚，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关联赫然摆在所有办案人员面前：死者与那位潜逃的原房东，竟然是血缘相连的亲叔侄。
“真是没想到啊，遇害的姑娘居然是凶手的亲侄女，血脉至亲，怎么就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毒手呢？”张吉抬起头，目光落在资料页角那行亲属关系备注上，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他随手将旁边一摞整理好的、关于城中村各家住户的详细走访记录推到李岳寒手边。此前，侦查队员们已分片分区、挨家挨户地询问了惠民旅馆周边的老邻居以及沿街的各类商户，超过大半的邻里都在笔录中明确表示，从前这叔侄二人来往格外密切，在旁人眼里完全算得上关系亲近、相处和睦。那位女孩早年因父母感情破裂而家庭离散，双亲离婚后各自远赴外地务工谋生，常年不在北河市生活，孩子缺乏妥善照看，平日里大半的闲暇时间都会跑到叔叔经营的这家小旅馆里落脚，吃饭留宿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许多在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都曾经常撞见，叔叔时不时会带着小姑娘出门逛街、给她买零食和衣物，日常处处照顾有加，从表面上看，完全无法想象双方之间会存在什么能诱发如此残忍凶杀的矛盾冲突。
李岳寒一言不发，只是更加仔细地逐页翻看着每一份走访笔录，他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微微皱起。原本已经基本锁定原老板就是杀害少女的重大嫌疑人，可依靠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邻里口供，作案动机却一下子变得模糊难寻，原本顺畅推进的侦查思路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卡在了原地。他忽然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打算再次传唤现任旅馆的刘老板过来补充问询。电话拨出去没多久，那位已在问询室等候多时的刘老板便在一位警员的陪同下走进了办公室。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与不安，进门后便局促地搓着双手，目光游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被什么触动，想起了一桩早已被自己抛在脑后的怪事。
“李警官，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我盘下这家旅馆的时候，整栋楼客房户型基本都是统一规格，和挖出女尸的 305 房间布局、墙体结构一模一样的客房，在三楼楼道最靠里的尽头还有一间，房号 312。” 刘老板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之前刚接手准备对外营业，本来打算正常对外开放出租，可那段时间附近村子里莫名其妙传开不少稀奇古怪的传闻，都说那间屋子风水不对劲，坊间流言越传越广，前来投宿的客人听说房号和位置之后，全都避讳不肯入住，从上个月我接手经营到现在，这间屋子几乎全程闲置，我嫌闲置房间打扫费事，前后开门进去清扫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超过三次，平日里房门直接落锁，基本不会主动去碰。”
这番话瞬间让李岳寒和张吉同时警觉起来，原本所有线索都指向失踪的原房东，可闲置许久、常年无人踏足的同款房间，偏偏藏着未知隐患。李岳寒当即带上几名外勤队员，顺带通知任南初一同赶往惠民旅馆，一行人抵达三楼之后，刘老板掏出随身携带的备用钥匙，颤巍巍对准锁孔拧开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一股混杂着腐朽和尘土的异味扑面而来，房间长期密闭不通风，家具落满厚厚的灰尘，床铺、桌椅全都蒙着一层灰垢。任南初戴好手套和口罩，率先迈步走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和 305 客房位置完全重合的内侧墙体上，墙面同样存在局部凸起、粉刷层发黑脱落的异常痕迹。
“墙体异样特征和藏女尸的房间高度吻合，立刻准备破拆工具。” 任南初回头对着门外警员嘱咐道。很快，先前用过的羊角锤、撬棍再次送到现场，几名警员有条不紊清理房间杂物，腾出作业空间，顺着墙面空鼓位置开始凿开水泥与红砖。随着一块块水泥碎块不断掉落，空腔之中一具已经出现腐败变化的男性尸体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从体貌特征、身形轮廓初步辨认，正是警方连日四处追查、被认定为杀害侄女嫌疑人的原旅馆老板。
突如其来的反转彻底打乱了专案组先前所有预判，原本的嫌疑人变成了遇害者，两具尸体先后藏身同楼层两间户型一致的墙体内部，案件瞬间彻底变味。站在一旁亲眼目睹全过程的现任旅馆刘老板瞬间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发软，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慌乱之中。
从常理来看，他是旅馆现阶段实际掌控人，房屋钥匙全权由自己保管，两间藏尸房间全都处在他的管控范围之内，尸体被封在墙体里，偏偏在他接手开业之后接连被发现，所有客观条件都把嫌疑牢牢扣在他身上。哪怕刘老板不停张嘴辩解，反复强调自己接手房屋从没有动过墙体改造，事前完全不清楚墙内藏尸，可眼下人证物证全无，空口说辞没有任何佐证，无论怎么解释，都没办法打消警方的怀疑，一时间百口莫辩，深陷嫌疑泥潭。李岳寒示意警员暂时把刘老板带回警局临时看管，同时立刻封锁 312 案发现场，等着后续细致勘验与解剖工作陆续开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