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李岳寒一行人把 312 房间现场妥善封存完毕,带着样本和两具遗体返回市局法医中心,没过半天,任南初就整理好了两份完整的初步尸检报告,拿着材料走进刑侦大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张吉正坐在桌边叹气,手里还捏着方才和死者家属通话的记录单,整个人满脸疲惫。任南初将尸检报告平铺在桌面,指着上面标注的死亡周期说明:“两具尸体腐败程度、软组织霉变速度结合旅馆密闭高温环境、墙体水泥密闭的保存条件综合测算,两名死者的遇害时间基本锁定在一个月前后,刚好卡在现任老板刘某接手旅馆的过渡期。受制于墙体水泥隔绝空气、室内气温忽高忽低、腐败进程不均衡等多重客观因素,没办法精准敲定具体哪一天遇害,只能划定这一个月的时间区间。”
李岳寒低头盯着报告上的时间结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拧得很紧。原本案子因为原房东惨死直接推翻前期全部侦查方向,如今死亡时间和旅馆转手的节点高度重合,所有疑点又齐刷刷压在了现任经营者刘某身上。从客观条件来看,旅馆转手交接之后整栋楼房的管理权、房门钥匙尽数归于刘某,两间藏尸房间长期由他锁控闲置,外人很难私自潜入破墙封尸;再加上尸体恰恰是他开业经营没几天就接连被旅客发现,时间线、场地管理权全都对刘某十分不利,队内不少警员私下都默认刘某就是作案凶手。
可反复梳理连日搜集的所有线索,专案组手里始终拿不出能直接定罪的关键物证。没有刘某作案时的监控录像,找不到他购置水泥、砖块、工具的消费凭证,房间内外也没有提取到刘某实施封尸施工留下的指纹、足迹,死者身上的致伤物证、少女身上遗留的性侵生物检材,和刘某的 DNA 比对结果完全不匹配。法律办案讲究证据闭环,单凭时间巧合与场地控制权,根本达不到刑拘审讯的标准。
思来想去,李岳寒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处理,再次传唤刘某来到警局做补充笔录。问询室里的刘某自打亲眼在 312 房间挖出原房东尸体之后,终日心神不宁,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时频频局促搓手,一遍遍重复自己接手旅馆只是为了做点小生意,从没动过墙体,更不认识两名死者,接手时所有房间的墙体就已经是完工的样子。李岳寒耐心做完笔录,告知刘某现阶段他身上嫌疑暂时无法排除,在案件侦查终结之前,严禁私自离开本市,必须保证警方传讯时随叫随到,联系方式不准更换、不能失联。刘某连连点头签字,带着满心忐忑离开了公安局。
送走刘某后,李岳寒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再次回到惠民旅馆展开深入调查。他决定彻底抛开以往形成的所有固定思维和主观推测,以全新的视角对这栋楼房进行一次全面而细致的复查勘察。从楼道里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阴暗角落,到屋顶可能存在的隐蔽夹层结构,再到屋外院墙的边边角角,他打算逐寸逐寸地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他相信,只要足够耐心和细致,或许就能发现之前勘查时遗漏的某些细微痕迹或物证,而这些恰恰可能是真凶在作案过程中无意间留下的关键证据,从而为破解这起离奇案件打开新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张吉负责的外出走访工作却进展得异常艰难,几乎陷入了僵局。按照户籍档案中登记的联系方式,他提前两天就开始尝试联系遇害少女的亲生父母。这对父母早年离异后便分居两地,父亲仍在本地周边地区打零工维持生计,而母亲则早已更换了手机号码,并且搬离了原来的住址,档案中所有留存的联系方式全部失效。张吉辗转通过户籍所在地的社区工作人员、昔日的邻居熟人等多方打听,却依然查不到关于这位母亲下落的任何蛛丝马迹,她仿佛彻底人间蒸发,失去了所有联络线索。费尽周折后,张吉好不容易驱车赶到女孩父亲目前打工的建筑工地,找到本人并沉痛告知其女儿遇害、尸体被封在旅馆墙体中的噩耗。然而,预想中父亲会崩溃痛哭的场景并未出现。这位中年男子在愣怔了几秒钟之后,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死就死了吧。”这种异常平静甚至冷漠的反应,让张吉心头一沉,也令案件背后的家庭关系与情感纠葛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张吉当场愣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坐在工地简易板房里反复劝说开导。细聊之后才知晓,自从离婚,女孩常年跟着叔叔生活,这位父亲常年在外奔波谋生,和女儿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父女之间感情本就淡漠,再加上这些年生活重压缠身,早已无心顾及孩子近况。得知噩耗之后没有半分悲痛,既不愿意配合警方做相关笔录、采集 DNA 信息,也不想认领女儿遗体,任凭张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始终态度冷漠,重复着那句消极的话语。张吉无奈,只能做好全程录音记录,无功而返,回到刑侦大队把情况如实汇报给李岳寒。
“亲生父亲竟是这个态度,孩子短短一生缺人照料,最后惨遭横祸,实在让人唏嘘。” 李岳寒听完张吉的汇报,心里沉甸甸的,原本还打算依靠家属提供线索排查矛盾、梳理被害人生前社交,眼下这条路直接受阻。
稍作休整,李岳寒带着张吉和两名外勤警员驱车再度去往城中村惠民旅馆。旅馆大门依旧贴着临时封条,除办案人员之外禁止任何人出入。推开大门,整栋楼房安静阴冷,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腐败异味,三楼 305 与 312 房间门口都拉起了警戒带,破开的墙体空洞黑洞洞地敞着。李岳寒从一楼开始逐层排查,仔细查看楼梯拐角杂物间、楼顶储水阁楼、后院围墙缝隙,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匿作案工具、遗留物证的角落。
任南初忙完实验室的固定检材工作,也带着助手王其赶来旅馆配合复勘,针对两处藏尸墙体的水泥材质、砖块型号逐一取样比对,排查水泥的进货来源,顺着建材线索反向寻找购买人。一行人从午后忙到暮色降临,城中村的街巷渐渐亮起零星路灯,旅馆内的勘查还在持续,明明所有线索都在指向现任老板,却苦于没有实证无法突破,一桩叔侄接连遇害、双双被封进墙体的离奇命案,依旧卡在瓶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