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顺着之前在惠民旅馆两处藏匿尸体的墙体中提取到的水泥和红砖样本,任南初将这些关键的建材样本送往市场监管机构以及专业的建材检验部门,进行详细的材质溯源化验。经过技术人员仔细比对样本中的砂石混合配比、水泥的具体标号等级以及砖块烧制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纹路特征后,最终成功锁定这批建材的来源——它们都出自位于城郊的一家规模不大的建材门店。得到这一线索后,李岳寒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带领着张吉驱车直奔那家门店。到达后,他们向店主出示了从现场提取的物证照片以及实际砖块样品要求其辨认。由于开店经营多年,店主对自己店内所售出的各类建材产品非常熟悉,他只粗略看了一眼,便十分肯定地确认这批水泥和红砖确实是从自己店里销售出去的。紧接着,店主翻查了近一个月以来的详细销售台账记录,很快找到了对应的那笔购货记录。当登记册上的姓名映入眼帘时,李岳寒和张吉几乎在同一瞬间愣住了——那上面写着的竟然是遇害少女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被害的原旅馆老板的亲哥哥。
看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李岳寒和张吉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场每一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在此之前,当他们登门寻访这位父亲时,对方面对亲生女儿惨死的消息,只是冷冰冰地抛出一句“死了就死了吧”。当时大家只将这种反应归因于父女之间长年疏远、亲情已然淡漠所造成的冷漠态度,谁都没有、也不愿将这位父亲与连环行凶的残忍凶手联系起来。无论是从人之常情还是血缘关系的角度看,一位亲生父亲竟然接连谋害自己的亲弟弟以及自己的亲生女儿,这种行为实在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处处都透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不合理感。
回到刑侦大队后,整个办公室的气氛显得凝重而压抑,队内警员们不由自主地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刚汇总上来的各项线索。对于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惊人推论——即女孩的生父可能涉嫌行凶——大半警员在情感和逻辑上都感到难以接受,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疑虑。张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反复翻看着之前走访时记录下的厚厚一叠笔录材料,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细节。他一边翻阅,一边喃喃自语道:“几乎所有街坊邻居都异口同声地提到,这兄弟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向来深厚,虽然后来因为各自成家而分居两地,但平日里的往来依旧频繁,从未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大的矛盾或争执。”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解,“更何况,女孩长期寄住在叔叔经营的旅馆里,叔叔对她也是尽心尽力地照料,视如己出。这样的亲情关系,怎么会突然恶化到要行凶夺命的地步?这背后到底还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纠葛?”
与此同时,任南初也正全神贯注地伏在案头,手中紧握着两份详细的尸检报告,逐字逐句地细细斟酌。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其中一份报告的关键数据上——那是从少女遗体检出的男性精液DNA信息,目前这份关键的生物证据还封存在实验室中,等待进一步的比对。原本,他们的侦查方向主要集中在现旅馆老板以及周边有嫌疑的闲散人员身上,几乎下意识地将女孩的直系亲属、尤其是生父排除在了嫌疑范围之外。然而,眼下新出现的建材线索却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直指这位本该最受信任的父亲。任南初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案情可能出现了重大的转折,他抬起头,语气果断地对周围的同事说道:“之前的侦查思路可能存在盲区,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被害女孩的生父,我们不能再有丝毫耽搁,必须立刻依法传唤此人,并采集其血样进行DNA比对,以尽快查明真相。”
李岳寒压下心里的诧异,当即安排警员再次去往务工工地传唤女孩父亲。没过多久,一脸麻木的中年男人被带回审讯室,刚落座时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无论民警怎么问询案发前后行踪,都刻意含糊其辞,谎称近一个月一直在工地做工,从没去过弟弟经营的惠民旅馆。
另一边实验室加急 DNA 比对结果同步传回,少女体内遗留的精液,和这名男子的 DNA 数据完全匹配,铁证率先敲定他和被害少女存在亲密接触。紧接着建材店老板也赶来警局当面辨认,清晰认出当初正是这名男子独自骑着三轮车上门采购水泥、红砖,还雇了一个临时搬运工帮忙拉货。接连两份关键证据摆在面前,原本故作淡然的男人心理防线开始松动,指尖不自觉蜷缩,沉默许久之后,终于缓缓吐露完整作案经过。
一个月之前,手头欠债缠身的他专程赶来北河市投奔弟弟,也就是惠民旅馆原先的老板。碰面之后才得知弟弟已经低价转让经营多年的旅馆,拿到一笔转让费,正收拾行李打算动身去往邻市定居谋生。走投无路的他立刻动了歪心思,借着亲兄弟的名分开口索要一大笔钱财还债,直言弟弟手头有转让费,理应帮扶落魄的兄长。可原老板深知兄长平日里花钱毫无节制,拿钱只会继续挥霍,不肯轻易把辛苦积攒的积蓄拱手送人,再三婉拒了要钱的请求。
索要钱财碰壁,兄弟二人在三楼房间爆发激烈争吵,争执失控之下,恼羞成怒的他就地将亲弟弟掐扼致死。行凶全过程恰巧被住在旅馆、闲来无事上楼找叔叔的亲生女儿撞个正着,小姑娘亲眼目睹生父杀害亲叔叔,当场吓得失声尖叫。男人慌恐事情败露,害怕女儿外出报警揭发罪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对亲生女儿施暴性侵之后,又亲手捂闷致女孩窒息身亡。
接连害死两名至亲,他清楚尸体留在房间迟早会被人发现,便隔天悄悄去城郊建材店购置水泥砖块,趁着深夜旅馆周边住户熟睡,连夜在两间户型一致的客房内墙开凿空腔,先后把弟弟和女儿的尸体密封砌进墙体里。完工之后他清理掉施工痕迹,刻意抹除自己来过旅馆的线索,静静等到刘某接手旅馆,自以为尸体被封在墙中永世不会暴露,从此彻底摆脱命案嫌疑。之后面对警方寻访,他刻意装成对女儿离世毫不在意的冷漠模样,用绝情的表现躲开警方初步怀疑,顺利蒙混过第一轮排查。
审讯室里,男人交代完所有细节,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再也没有此前的漠然神态。办公室里众人听完完整供述,满心沉重,谁也没想到一桩墙体藏尸的离奇案子,背后是泯灭人伦的血亲惨案。任南初拿着尸检记录核对口供,死者无颈部扼痕的窒息死因、墙体建材来源、性侵物证全部和嫌疑人供述一一对应,整条证据链彻底闭环。
李岳寒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深秋冷风拍打玻璃窗,一桩因贪婪求财催生的灭亲凶案尘埃落定,两条鲜活生命惨死在至亲手下,荒唐又残酷的结局,让在场所有办案警员久久无法释怀。后续手续有条不紊推进,嫌疑人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