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艺术家仓皇逃离后,村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宁静。不是布谷鸟不叫了,而是那叫声似乎突然失去了“准头”,变得漫无目的,甚至有些“词不达意”。有时是单纯的“布谷、布谷”,有时是含糊的、几个不成词的音节散落在风里,像断了线的珠子。起初,人们还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绷紧神经,准备接受又一次“诊断”或“嘲讽”。可等了几日,那鸟鸣再没叫出过“吊扯尿裤”、“村民糊涂”、“声纹如刀”之类戳心窝子的话。
人们先是疑惑,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放松。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似乎“嘣”地一声,不是断了,而是莫名其妙地松了扣,软塌塌地垂在那里,反倒让人有些不适应。
胡精明家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眼窝深陷,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警惕地四下张望。一连三天,没听见那针对他的、关于蜘蛛网和算盘的鸟叫。第四天,他试着走出院门,站在日头底下,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只有几丝云,没有鸟影。他长长地、试探性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憋在肺里几个月的惊惧都吐出来。那尊瓷观音面前的香,依旧燃着,但烟似乎直了些。
王老师被接走后,他家院子彻底空了。村里再没人拿着小本子追着鸟叫跑。孩子们偶尔学两声“布谷”,立刻被大人呵止:“学那晦气东西干啥!” 孩子们撇撇嘴,跑去玩别的了。那曾经让全村人惶惶不可终日的“鸟语诊断”,仿佛一夜之间失了效,成了上辈子的事。
村支书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虽然想起梁医生的“建议”和金艺术家的“声纹”,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眼前这难得的“清净”,让他觉得肩上的千斤担卸下了八百斤。他甚至在一次村委会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口气说:“看来啊,这怪事,它也跟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就完了。大家该干啥干啥,别再疑神疑鬼!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才是正经!”
胡明白蹲在自家院墙根下,看着墙角一窝蚂蚁忙忙碌碌地搬运一只死甲虫。他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些尖锐、诡异的鸟鸣余韵,可四周真实的空气中,只有风声、远处的犬吠、和邻居家电视隐约的声响。这种“正常”,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虚幻。那场持续了大半年的由鸟鸣掀起的集体心疾,难道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无疾而终了?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突然就退了,连个疤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知不觉又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树荫浓密,蝉鸣聒噪。他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胡猜怼坟头的方向。那棵孤松静静立在山腰,在烈日下投出一小团沉默的阴影。没有鸟落在上面。
“明白叔,发啥呆呢?” 一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笑着招呼。
胡明白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连孩子们,似乎也真的把那些事忘了。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地扳回了“正轨”。夏收开始了,麦浪金黄,收割机的轰鸣声响彻田野,取代了之前一切诡异的声响。人们戴着草帽,挥舞着镰刀,汗水滴进泥土,谈论着亩产、价格、天气,眼神重新变得实在而疲惫,不再飘忽躲闪。胡精明甚至又开始在代销点附近转悠,虽然不再提开店,但跟人说话时,那点算计的精光,似乎又悄悄回到了眼底。
只有极偶尔的深夜,万籁俱寂时,会有失眠的老人隐约听见一声极遥远的、似是而非的“布谷布谷”,但仔细去听,又只剩下风声虫鸣。他们会翻个身,咕哝一句“听岔了”,便沉入睡眠。那声音,像一缕抓不住的游丝,再也织不成令人心慌的罗网。
村里似乎集体患上了一种“声息”症——对那特定鸟鸣的警觉机制休眠了。不是治愈,是麻木后的休眠。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大半年的荒诞,只是集体做了一场漫长而离奇的噩梦,如今梦醒了,便该赶紧投入热火朝天的现实生活,将梦魇抛在脑后。
直到“阳光家园”的一纸通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这潭试图恢复平静的池水。
通知是镇民政所老陈亲自送来的,直接交到村支书手上。老陈脸色不太好看,把村支书拉到村委会里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支书,这事……有点棘手。‘阳光家园’那边来的,关于你们村那个胡吊扯。”
村支书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胡吊扯?他在那儿不是挺好的吗?上回我们去参观,领导还说他们照顾得周到。”
“周到是周到,”老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可人……怕是快不行了。”
“不行了?”村支书一惊,接过文件。是“阳光家园”出具的一份《关于服务对象胡吊扯病危情况的通知及后续事宜征询意见函》。上面用冷静专业的措辞写着,A-308床服务对象胡吊扯,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多器官功能衰退”、“并发肺部感染”,目前处于“病危状态”,院方已尽力救治,但情况不容乐观。按照流程,需通知其原所属村委会作为责任方,并就“可能的善后事宜”征求初步意见。
后面附着几张检查单的复印件,一堆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箭头符号。最下面,需要村委会盖章,选择“同意由供养机构按相关规定处理”或“要求接回原籍处理”。
村支书拿着纸的手有些抖。他没想到,送走时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不到一年,就“病危”了?他想起参观时胡吊扯那木然消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内疚、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老陈,这……这咋就病危了?在那儿不是有吃有喝有医生吗?”
老陈摇摇头:“那种地方,规矩是规矩,可你也知道,有些老人,特别是精神不太好的,进去后没了念想,没了活气,就像灯油熬尽了,说不行就不行了。这叫……‘机构性衰竭’。通知我送到了,你们抓紧商量,给个意见,那边等着回话。”
老陈走了。村支书捏着那份薄薄的通知,在屋里踱了半天步。最后,他还是把几个村干部和胡明白叫来了——毕竟,胡明白算是跟胡吊扯有点交情,也去探望过。
消息在小小的村委会里炸开。众人反应各异。有人唏嘘:“唉,也是命,在那儿好歹没受罪。”有人嘀咕:“接回来?谁伺候?谁出钱?死在村里更晦气!”更多人沉默。胡吊扯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风波,早已在村里“声息”了。此刻突然以这种方式重新被提起,像翻开一本积满灰尘、内容荒诞的旧书,让人不愿细读,又无法完全合上。
胡明白看着那份通知,眼前浮现出胡吊扯在“阳光家园”窗边那空洞的眼神,和最后那无声的、模仿布谷鸟的口型。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要我说,”一个村干部打破沉默,“就按人家说的,由‘阳光家园’处理。接回来怎么办?咱村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再接个快死的人回来,算怎么回事?再说,当初是签了协议的,人家管到底。”
“就是,”另一个附和,“接回来,谁照顾?明白,你跟他近,可你也有家要顾。难不成还指望村里凑钱请人?”
胡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接回来,他确实无力照顾;不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堵得难受。他忽然想起胡猜怼临死前的话,想起那只布谷鸟最后的“声纹如刀”。这把刀,现在似乎以更直接、更冰冷的方式,落了下来,只是不再通过鸟嘴,而是通过一纸公文。
村支书环视一圈,见没人强烈反对,便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同意由供养机构按相关规定处理”那一栏,颤巍巍地画了个圈,然后盖上了村委会的红章。
“那就这么定了。唉,也是个可怜人。”村支书把通知收好,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也像终于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的最后一缕余温。
消息没有在村里公开,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了一下,很快就被夏收的忙碌和燥热淹没了。只有胡明白,在某个夜晚,又走到老槐树下。他抬头望着星空,试图想象百里之外,那个编号A-308的生命,正如何在洁白规整的房间里,静静走向终点。那里没有会诊断的鸟叫,没有荒诞的追捧,也没有乡亲的议论,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护工规律的脚步声。
他仿佛听见胡猜怼在坟里冷笑,听见那只灰布谷鸟在虚空里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了然的鸣叫。然后,一切重归于真正的、巨大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之前所有恼人的鸟鸣,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空洞。村里集体的“声音”,或许恰恰是因为那个最初制造“声响”的源头,即将永久地“声音”了。而他们这些被声响掠过的人,将在这种自以为恢复的“正常”与“清净”中,继续生活,带着那段被强行按下、未曾消化、也永远不会再被提及的荒诞记忆,直至终老。
远处,收割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吞吐着金黄的麦粒,那声音坚实、饱满、充满物质的重量,足以覆盖一切微弱的心跳与即将湮灭的叹息。
胡明白还是坐卧不安,最终他找到了村支书,说让村支书开个证明,他要去“阳光家园”看最后一眼胡吊扯,如果就这样让胡吊扯在“阳光家园”没了,最后连一个乡亲也不在身边,埋在地下的前辈们心里会堵,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出气顺当。
村支书听了胡明白的话,皱起眉头琢磨了一阵,最终吐出一句话:“明天早上我和你一道去‘阳光家园’看胡吊扯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