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三岔口镇,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一丝风都没有,柳条耷拉着,连十字街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都蔫头耷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潮湿,混杂着各种食物、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初光佣兵团总部二楼,窗户大敞,却灌不进多少凉意。
金毛吐着舌头,肚皮贴在地板最阴凉的一块青砖上,呼哧呼哧喘气:“热……好热……像被人用厚毯子裹着……团长,咱们去河里泡着接委托吧……”
白团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儒生夏衣,还是热得不行,手里的书被他当成了扇子,拼命对着自己扇,可惜扇出的风都是热的。
“《诗经》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然此未至七月,已觉流火灼身,实乃天时乖戾……”
“天时没乖戾,是你太怕热。”乌翎站在窗棂阴凉处,羽毛在闷热中依然显得顺滑,它斜睨着快要融化的一熊一狗,“心静自然凉。学学人家晚吟和小喵。”
角落里,苏晚吟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盘膝而坐,短刀横于膝上,闭目凝神,额角只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悠长,仿佛周遭的闷热与她无关。
蓝小喵则占据着窗台内侧一块被屋檐阴影完美覆盖的“宝地”,将自己摊成一张优雅的猫饼,只有尾巴尖偶尔慵懒地晃动一下,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对这场关于炎热的抱怨不屑一顾。
热?打理好毛发,选对地方,优雅的猫从不惧暑。
江远帆也热得心烦,正拿着本账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和下个可能委托的来源。
就在这昏昏欲睡、燥热难当的时刻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步幅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不是王婶风风火火的步伐,也不是熟人随意的登门。
几乎同时,苏晚吟睁开了眼,手按上了刀柄。
金毛停止了喘气,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蓝小喵的尾巴停止了摆动,耳朵转向楼梯方向。
乌翎金黄的眼珠微微收缩。
连热得头晕的白团团也察觉到了异样,停下了扇风的动作。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草药、干燥泥土、某种辛辣花香以及……极其微弱的、活物蠕动的窸窣气味,随着那脚步声,幽幽地飘了上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她穿着一身极为繁复的、以深蓝和暗红为主色调的南疆服饰,袖口、衣襟、裙摆绣满了密密麻麻、色彩斑斓的虫鱼鸟兽和几何花纹,看得人眼花。
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帕,插着几根样式古朴的银簪。
她脸上皱纹深刻,像是用刀在风干的皮革上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疲惫。
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用深褐色老藤编成的箱子,约莫一尺见方。
箱子似乎很沉,她提着却并不费力。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箱子表面,偶尔会传来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蠕动感,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蛊母。
佣兵团众人立刻认出了来者。
在一次委托任务中,他们与这位神秘、手段莫测的南疆蛊术传人有过交集,虽不算深交,但彼此留下了“不好惹但可打交道”的印象。
“蛊母前辈?”江远帆起身,压下心中惊讶,拱手道,“天热路远,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蛊母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只不断传来细微蠕动静息的藤箱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坐了下来。
“江团长,老身此次,是来求援的。”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更深层的心焦,“我孙子阿幼……失踪了。”
“阿幼?”江远帆记得蛊母提过她有个孙子,似乎身体有些特殊,但从未见过。
“是,今年十五。”蛊母眼中痛色一闪,“半月前,留下一封信,说自己走了,要去山外寻能治他‘废物体质’的法子,不成不归。”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粗糙,字迹有些稚嫩却用力。
信的内容与她说的一致,语气倔强而自卑,充斥着对自身“无用”的痛苦和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他自己走的?不是被掳?”白团团凑近看了看信,问道。
“不是绑架。”蛊母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箱粗糙的表面,引得箱内一阵更明显的骚动,
“若是被掳,老身自有手段追索。可他是自己走的,气息刻意遮掩过,寻常寻踪蛊效力大减。我一路追查,只知他离了我所在的寨子后,曾在三岔口镇短暂停留,购置了些干粮和几本粗浅的医书草药图谱,随后便往西边去了。再往后,线索就模糊了。”
“西边?那是……迷雾岭的方向。”江远帆眉头微皱。迷雾岭那片山区,地势复杂,常年多雾,除了经验丰富的采药人和樵夫,少有人深入。
“正是。”蛊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老身恳请诸位,帮我寻回阿幼。酬金,好说。”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绣着奇异纹路的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显然是硬物碰撞的声响,价值不菲。
“此外,老身在南疆还有些人脉,诸位日后若需打探些偏门消息或寻些特殊药材,老身可尽力相助。”
报酬丰厚,还有额外承诺。但江远帆没有立刻去碰钱袋,而是问道:“蛊母前辈,阿幼小弟的‘特殊体质’,究竟是怎么回事?您似乎格外担忧,不止是怕他年少在外遇险?”
蛊母沉默了,箱内的“沙沙”声似乎也轻了些。
就在这时,原本趴在凉砖上、对藤箱又好奇又警惕的金毛,忍不住又凑近嗅了嗅,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箱子……里面有东西在动!好多!味道……怪怪的,有点香,又有点腥,还有泥土和草根味!阿幼小弟……身上也是这种味道吗?”
蓝小喵早在蛊母放下藤箱时,就悄无声息地跃到了最高的柜子顶上,此刻正居高临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复杂的、充满“虫豸”和“草土”的气息,显然严重挑战了她优雅洁癖的底线。她甚至微微侧过头,仿佛多看一眼那箱子都会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