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母结束了沉默,看着江远帆,缓缓道:“阿幼他……天生无法继承我族精妙的控蛊之术。非但如此,他的血气,反而极易吸引一些危险的、暴躁的蛊虫,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激怒或引动它们。在寨中,他常被不懂事的孩子暗地里叫做‘蛊婆家的废柴’。”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这体质,对他自己而言,是累赘,是痛苦。可对外人来说……” 她眼神一厉,“若被有心人知晓、利用,他就像一块会自己走路的、对某些黑暗之物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活饵。”
“活饵?”乌翎开口,落在桌沿,金黄的眼珠盯着那只藤箱,又转向蛊母,“吸引危险蛊虫的体质?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去找治病的法子,倒更像是……一块专门往那些藏着毒虫猛兽、见不得光的角落里钻的香饽饽。迷雾岭那地方,据说古怪的虫子可不少。”
这话说得直白又尖锐。蛊母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否认,脸上忧色更重,补充说道:
“我来镇上打听时,听一些山民和药铺伙计嘀咕,最近两个月,西边迷雾岭方向,已经零星丢了三四个熟路的采药人和樵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查过,只说山深林密,恐是失足或遇了野兽。可这时间,和阿幼出走、以及他可能途经并滞留那片山区的时间,未免有些巧合。我心里……愈发不安。”
白团团听完,面露不忍,摇头晃脑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阿幼小弟因体质而自伤自弃,已然不孝;如今更令祖母忧心至此,远遁险地,若有不测,岂非不孝之甚?吾等当助蛊母前辈,寻其归来,导其以正途。”
蛊母看向白团团,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若能寻回,老身……定不再逼他学蛊。只要他平安,哪怕真是个‘废柴’,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孙子。”
话说到这份上,委托的份量已然清晰。一个身怀“招祸”体质的少年,负气出走,深入险地,其本身可能引发的危险和可能被危险盯上的概率都不小。
江远帆与苏晚吟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晚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委托,我们接了。”江远帆拿起那个布袋,入手沉重,“我们会尽快出发前往迷雾岭方向寻找。还请前辈将阿幼的详细样貌、习惯、以及可能对追踪有用的信息,再与我们细说。另外,这箱子……”
“这是老身带的一些辅助寻踪和防身的小玩意儿,或许用得上。”蛊母拍了拍藤箱,箱内一阵骚动后复归平静,“既然委托已定,老身便不再久留,需去镇中打探些别的消息。若有急事,可用此虫寻我。”她留下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似乎有活物。
放下竹筒后,她便如来时一般,提着那令人不安的藤箱,匆匆下楼离去。
那股混合着虫、草、土的奇异气味,许久才在闷热的空气中淡去。
“看来,这个夏天是清静不了了。”江远帆掂量着钱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迷雾岭……”白团团展开镇子周边简陋的地图,在西边那片标着山形和雾气的区域画了个圈,“地势险峻,迷雾锁山,自古多诡怪传闻。《山海经》虽未明载,然地方志杂谈中,亦多提及有异兽珍草,人迹罕至……”
“人迹罕至,就意味着是藏东西、干坏事的好地方。”乌翎打断他的掉书袋,飞上窗台,望向西边天际,那里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令人窒息的云层,“招虫的体质,失踪的采药人,藏着活虫的箱子,还有一位心急如焚的蛊道高手……这几样东西凑一起,我觉得,咱们这趟寻人,恐怕不会只是钻山沟那么简单。”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楼下传来了熟悉的、带着脂粉香气的脚步声。花姐摇着团扇,扭着腰肢上来了,脸上却没了平日里的慵懒媚笑,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我刚在街上瞧见那老婆子了,提着她的百宝虫箱,脸色难看得跟死了孙子似的。哦,听说她孙子丢了。”花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江团长,你们接了她的委托?”
“是,寻人。”江远帆点头。
花姐摇扇的手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老太婆这次是真急了。她那个宝贝孙子,体质是有点邪门,这个我隐约听过。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最近市面上,流通着一些‘药材’,数量不多,但要价奇高,而且来路神秘。我有个相好的药材贩子偷偷告诉我,那‘药材’的味道和性状,让他想起一些南疆那边传说中、跟蛊毒沾边的阴私玩意儿。接收这些‘药材’的渠道,似乎也透着点……归零的影子。”
归零!
这个名字让屋内气氛瞬间一凝。连苏晚吟擦拭刀鞘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归零可能在暗中经营与蛊毒相关的买卖?而阿幼的失踪,可能与之有关?”江远帆沉声问。
“我可没这么说。”花姐用扇子掩着嘴,眼波流转,“我就是个开馆子的,消息杂,听一耳朵,说一嘴巴。不过呢,想想看,他们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又在迷雾岭那种地方可能有‘药田’,最怕什么?最怕被人无意撞破,或者……被有心人盯上。那老婆子为了找孙子,在镇上打听西边山里的情况,动静不小。你们初光佣兵团的名头,在这三岔口镇也不算默默无闻。她现在找上你们,你们又接了这深入迷雾岭的活儿……”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在那些做亏心事的人眼里,这就像平静的池塘里突然扔进几颗石子,他们能不想看看,这石子是会沉底,还是……会砸出什么不该有的水花来?派个把人,在镇子口、在你们附近瞅瞅,探探风向,对他们来说,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说完,她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行了,话就这么多。天热,心烦,你们自个儿小心。” 她摇着扇子下楼了,留下满室沉闷与隐隐的不安。
花姐的消息,像一滴冰水掉进滚油锅。原本单纯的“寻人”,骤然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