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和尚的出现,和他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语,在这片被阴谋和危险笼罩的山谷中,带来了一丝莫名的、令人稍感安心的古怪气息。
他说完,又啃了一口野果,晃了晃背上的大布袋,竟不再多言,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转身就朝雾气更浓的岭内深处走去,几步之后,那胖大的身影便几乎被乳白色的山雾吞没,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众人一时有些愣怔。蛊母眉头紧锁,还在思索“拆岸造舟”的比喻。江远帆看着和尚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灰烬、破碎陶罐,以及手中那份模糊的账册。
“这和尚……每次都来得巧,说的话也让人琢磨。”乌翎飞回江远帆肩头,低声道,“‘嫌木头不够毒’?是指归零这些人,不满足于普通毒物,还在用更歹毒的法子‘加料’?”
“或许不止。”苏晚吟收刀归鞘,目光扫过狼藉的营地,“他出现后,看了几次那堆灰烬和罐子。”
金毛在营地边缘焦急地转着圈,鼻子不停抽动,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味道!阿幼的味道!还有那种……又苦又甜还混着铁锈的药味!从那边……那边林子里飘出来的!很淡,但是一直在!还有……虫子的声音,那边好像特别多,特别……烦躁?”
“虫声?”白团团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远处林涛,隐约似乎真有无数细碎的、不同以往的窸窣声从金毛指的方向传来,不似寻常虫鸣,倒像是……被什么刺激后的焦躁嗡鸣。“《诗经》云,‘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然此间虫豸,似惶惶不安,岂非其‘室处’有变?”
蛊母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不安的虫鸣……阿幼的体质会吸引并微妙影响一定范围内的毒虫,若他身陷险境或情绪剧烈波动,可能会让周围的虫豸也产生异动!那和尚说‘听虫子叫’……莫非是指这个?”
“循着虫声和气味!”江远帆立刻决断,“金毛,你带路,仔细分辨阿幼的味道和那药味。大家跟上,注意警戒,归零的人可能就在气味源头附近!”
团队再次出发,这次有了更明确的双重指引。
金毛的鼻子对残留气味的捕捉,以及众人刻意凝神后越发清晰的、那一片区域传来的、密集而焦躁的虫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岭中,如同一个无形的路标。
他们离开已被焚毁的营地,钻入更茂密、雾气更浓的原始山林。脚下几乎没有路,藤蔓纵横,怪石嶙峋。
金毛的追踪变得异常艰难,气味时断时续,且与那弥漫的药味、腐烂的枝叶泥土气息混杂。虫鸣声也忽远忽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在那边!石头后面气味浓一点!”金毛努力分辨,带着众人绕过一个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卧牛石。
“不对……虫声好像在上面?”白团团抬头,只见浓雾弥漫的树冠,什么也看不清。
乌翎飞高侦察,但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看不远,但虫声最密集的区域,大概在前方那片背阴的山坡下,雾气也格外重,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他们来到那片山坡下,这里古木参天,光线昏暗,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虫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嗡嗡嘎嘎,令人心烦意乱。金毛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地,在一处长满厚厚藤蔓、挂满湿滑苔藓的山壁前焦躁地来回嗅闻,用爪子扒拉着那些藤蔓。
“在这里!味道最浓!就在这后面!可是……过不去?”金毛疑惑地用头顶了顶藤蔓,藤蔓后是坚硬的山岩。
苏晚吟上前,用短刀刀鞘拨开层层叠叠、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厚重藤蔓。刀鞘触碰到藤蔓后的山体,发出了轻微的、不同于敲击实心岩石的闷响。她手腕用力,将一片特别茂密的藤蔓扯向一旁。
一个被完美隐藏在藤蔓之后、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浓得几乎凝成水珠的雾气、刺鼻的药味与腥甜气、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虫鸣,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是这里,那味道冲出来了!”金毛压低声音,尾巴紧张地绷直。
江远帆没有立刻让所有人进入,他快速观察了一下洞口环境和四周地势后,转向蛊母,语速低而清晰:“前辈,里面情况不明,通道狭窄,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您精于蛊道,擅长操控虫豸和范围制敌,不如留在外围,布下蛊虫,封锁这个出口,同时防备可能从其他地方赶来或逃窜的敌人。如果我们里面动手,或者需要干扰对方可能驱使的毒虫,您可以第一时间反应。”
蛊母略一沉吟,立刻明白了江远帆的意图。洞穴内狭窄,她的一些手段可能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误伤。
在外围控场,利用她的蛊虫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既能防止敌人逃脱,也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这确实是更合理的分工。
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个联络用的子母蛊竹筒,将子蛊递给乌翎:“可。老身在外布防。以此虫为号,若有需要,或情况有变,即时通知。”
“明白。”乌翎用爪子小心地抓住那小竹筒。
分工明确,蛊母悄然后退,迅速隐入洞口旁的阴影和藤蔓之中,开始布置。
佣兵团众人则再次检查装备,调整状态。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深得多,而且显然经过人工修整。
粗糙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燃烧的火把,火光摇曳,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嶙峋的洞壁上,也照亮了脚下湿滑、布满苔藓的路径。
那“沙沙”的活物蠕动声和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声,从洞穴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回响,更添阴森。
众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沿着唯一向下的狭窄通道潜行。
金毛的鼻子在这里发挥了最大作用,它强忍着浓烈药味和腥气带来的不适,压低声音,耳朵警惕地转动:“很多人……害怕的味道……痛苦的味道……还有阿幼!他的味道在里面,越来越浓了!还有血的味道!”
苏晚吟打头,短刀已悄然出鞘半寸,反射着冰冷的火把光。
江远帆紧随其后,白团团紧张地抱着他的竹子,努力不发出声音。乌翎落在江远帆肩头,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前方和头顶可能存在的暗哨。
蓝小喵则走在最后,她轻盈的步伐几乎无声,但竖起的耳朵和微微炸开的尾巴尖显示她极度的警惕和对这肮脏、充满虫豸气息环境的本能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