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山间的浓雾，清澈明亮地照进三岔口镇。
之前的惊心动魄与山林间的阴冷湿秽，仿佛都被这暖融融的阳光涤荡干净，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草木复苏般的生机。
阿幼被安置在蛊母于镇上临时赁下的一处清净小院里。
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偶尔会因梦魇惊悸，但在蛊母不眠不休的照料和几味珍贵解毒安神药物的调理下，气息慢慢稳当起来，脸色也渐渐从骇人的青白，恢复了些许少年人应有的润泽。
佣兵团没有急着离开。
一来，蛊母坚持要等孙子阿幼情况彻底稳定后，再郑重支付酬金并道谢，这几日她日夜照料，众人也不便催促。
二来，江远帆确实还有不少善后事宜需要处理。
那几名被救出的山民虽经蛊母初步解毒，但元气大伤，还需镇上的大夫持续诊治，家人感激涕零，总拉着江远帆和白团团说个没完；
捣毁归零实验点、擒获匪徒之事，也需与镇上衙门详细沟通报备，呈交证据，那些晦涩的账册、诡异的陶罐残片，解释起来颇费唇舌，江远帆连着两日都在衙门后堂与那位眉头紧锁的师爷对着证物逐一说明。
苏晚吟不喜与官府人多言，便带着蓝小喵在镇外僻静处练刀，权当活动筋骨。
乌翎则不时飞往高处，巡视小镇四周，确认再无归零的“眼睛”窥视。
金毛倒是乐得清闲，除了例行在镇子周围嗅闻巡逻，大部分时间都眼巴巴地盼着蛊母院子里的动静——老人家为表感谢，抽空用特制香料烤了不少肉干送给它，味道奇佳且“绝对没有加料”，让金毛吃得尾巴摇成了风车，连带着对阿幼的康复也格外上心，每日都要去小院门口蹲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动静。
白团团趁着这难得的闲暇，重新抱起了他的竹子和书卷，在入住的小客栈后院摇头晃脑地温习起典籍，偶尔对客栈中庭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发一番“草木荣枯自有时代”的感慨，又被乌翎不客气地吐槽“对着棵快死的树都能掉书袋，你这学问真是遍地开花”。
几日忙而不乱地下来，衙门的手续总算理清，山民的情况也趋于平稳。众人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善后的琐碎中，略略松懈下来。
这天午后，江远帆带着白团团、金毛前来小院探望。苏晚吟和蓝小喵不喜人多，留在总部。乌翎则不知又飞去哪里打探消息了。
院子里药香弥漫。阿幼披着件外衫，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竹椅上晒太阳，依旧消瘦，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自卑闪烁或倔强孤愤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静。
蛊母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仔细地碾磨着一些药材，动作轻柔，时不时抬眼看看孙子，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一种奇异的新奇。
见江远帆他们进来，阿幼想起身，被蛊母轻轻按住。“莫动，你元气还未复原。”她转向江远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江团长，白先生，金毛，你们来了。快坐。这次……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蛊母前辈客气，分内之事。”江远帆摆手，打量了一下阿幼，“阿幼小弟看着气色好多了。”
阿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还带着点虚弱：“多谢江团长，还有各位……救命之恩。还有……白先生，当时连累你受惊了。”
白团团连忙摆手：“阿幼小弟切莫如此说！当时若非你舍身相救，吾恐已遭毒手。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勇毅仁心，实令小生敬佩！《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阿幼小弟当时之举，近乎此道矣！”
阿幼被他文绉绉的话说得有点懵，但大概明白是在夸他，脸上微红。
金毛凑到阿幼脚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高兴地摇起尾巴：“阿幼！你身上那股难受的、乱乱的味道没了！现在……嗯，有点药味，有点太阳味，还有……稳当当的味道！真好！”
蛊母闻言，碾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释然。
她放下药杵，认真地看着阿幼，又看了看江远帆等人，缓缓开口：“这次大难，是劫，却也让我这老婆子，真正看清了一些事。”
她拿起旁边石几上几本边缘卷曲、纸质发黄的旧书册，其中一本摊开着，上面画着些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南疆古文字注解。
“这几日，我翻遍了祖传的、还有这些年搜集的偏门典籍，结合阿幼这次中毒、熬毒、化毒的全过程，终于大概明白了。”
她指着那经络图：“阿幼的体质，并非我族记载中任何一种常见的‘蛊道废体’或‘引虫之身’。而是一种极为罕见，近乎传说的‘百炼皿’。”
“百炼皿？” 江远帆和白团团都露出好奇之色。金毛也竖起耳朵。
“嗯。”蛊母点头，手指轻抚书页，“顾名思义，可容百毒，经千锤百炼。此体质者，天生经络宽阔坚韧异常，气血运行自成周天，对各类毒性，尤其是草木虫豸之毒，有着异乎寻常的容纳与……缓慢转化的能力。
无法精细操控外蛊，非因不能，而是其气血内炼之‘火’太旺，外蛊入体，要么被炼化，要么反噬其主。
而其对毒物的吸引，也非灾难，实是体质本能地在搜寻、吸纳‘燃料’，试图点燃内炉，只是不得其法，反受其害。”
她看向阿幼，目光灼灼：“过去，他偶尔无意识引动毒虫，或是接触某些毒物后虽不适却能缓过，甚至这次能吸入‘失魂引’剧毒而未当场毙命……皆是这‘百炼皿’在自行护主、本能‘炼化’。只是我们不懂，只当是缺陷，是痛苦。”
阿幼听得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无异样的手，喃喃道：“百炼皿……炼化……所以，我不是‘废柴’，是个……没开火的炉子？”
“可以这么说。”蛊母眼中泛起泪光，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而且，经此‘失魂引’这一遭近乎毁灭的猛火淬炼，你这‘炉子’非但没炸，反而被强行‘开炉’了！虽然险到极致，但炉膛的耐受力、炼化的潜力，已被证实。往后，或许……或许你真的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阿幼抬头，眼中有了光彩。
“对。”蛊母握住孙子的手，语气坚定，“咱们不学那些精巧害人、操控外物的蛊术了。奶奶教你认遍天下奇毒，辨其性，明其理。教你如何引导、控制你这‘百炼皿’体质，以身为鉴，以血为引，去化解毒性，去中和毒伤。
咱们做个能‘熬’过任何毒瘴、也能帮别人‘熬’过去的解毒药师。这条路，或许更难，更孤独，但这是老天爷给你这身骨血指的路。咱们……不走也得走，而且要走好。”
阿幼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找到了自身存在价值、看清了前路的明亮。他重重点头：“嗯！我学！奶奶，我学！我不怕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