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团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赞道:“妙哉!《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阿幼小弟体质之‘穷’,经此生死大‘变’,竟得见‘通’途!此乃天无绝人之路,人自助而后天助之也!”
江远帆也由衷地为这少年感到高兴:“恭喜阿幼小弟,恭喜蛊母前辈。这真是因祸得福,找到了真正的出路。”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哼着荒腔走板山歌的声音。
接着,布袋和尚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和那身破烂袈裟就晃了进来。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个小酒葫芦,脸颊微红,显然刚去哪蹭了顿好酒。
“哟,都在呢?小子,看着是活过来啦?”和尚笑眯眯地走到阿幼面前,弯腰凑近看了看,“嗯,眼神不一样了,清亮。挺好,挺好。”
阿幼对这位救命恩人或者说点化恩人,充满感激,忙要起身行礼:“多谢大师……”
“哎,别整这些虚的。”和尚按住他,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谢啥?路是你自己个儿一步一挪、咬牙硬‘熬’过来的。和尚我啊,顶多就是在路边喊了一嗓子,‘喂,前头那坑看着深,跳下去可能会死,也可能……底下有水能洗把脸,洗完了说不定能看清道儿’。” 他嘿嘿一笑,挠着光头,“结果你小子,真跳了,没淹死,还把脸上的泥灰洗掉了,挺好。”
这比喻依旧古怪,但众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苦难是坑,跳下去是劫,洗干净也就是熬过去是福,看清前路是悟。
和尚又喝了一口,看着阿幼,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语气带着点感慨:“小娃娃,记住咯。山里的烂泥巴,太阳晒干了是路,雨泡发了是祸,可要是和上草籽,埋在地里,熬过寒暑,就能长出救命的草药,能喂饱肚子的粮食。
你这身子骨也一样,以前怎么看它,它就是个什么。现在熬过去了,烂泥巴也能变肥田。往后的道儿,还长着呢,慢慢走,仔细看,别浪费了老天爷赏的这把‘耐火’的骨头。走了!”
他说完,站起身,将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把空葫芦往腰间一挂,对众人挥了挥手,依旧是那副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无比稳当的步伐,哼着歌,走出了小院,消失在巷子尽头。
蛊母对着和尚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阿幼也目送着,眼神坚定。
乌翎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落在院墙上,梳理了一下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黑羽,望着和尚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
“看来,这世上有些礼物,包装得特别难看,还扎手,闻着也冲鼻子。非得等你被它硌得生疼、熏得头晕,咬牙拆到最后,撕掉一层又一层,才发现里头是块能救命的药,或者……一把能开新锁的钥匙。阿幼这小子,算是把最难看、最要命的那份包装拆开了,虽然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不过,值了。”
数日后,一切尘埃落定。
被救山民在蛊母和镇里大夫的合力救治下,陆续好转,与家人团聚,对佣兵团和蛊母千恩万谢。
归零的实验点被彻底捣毁,残留的毒物被蛊母谨慎处理,相关情报已通过衙门上报。
蛊母也信守承诺,将一个比约定更加丰厚的报酬锦囊交给了江远帆,并再次郑重承诺,欠佣兵团一个人情,将来南疆或有关毒物疑难,随时可寻她。
阿幼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除了还有些虚弱,已无大碍。他不再提离开,而是开始如饥似渴地跟着奶奶学习最基础的药草辨识和毒性原理,眼神专注而充满希望。
蛊母脸上的阴郁和焦躁也一扫而空,虽然依旧严肃,但看着孙子时,眼底总有温暖的笑意。
佣兵团众人回到了十字街的总部小楼。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只是这次带回的,除了鼓囊囊的钱袋,还有一份见证生命顽强蜕变后的暖意。
又是一个微风和煦的傍晚,众人在二楼吃饭。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格外香甜。
金毛呼噜呼噜地喝完自己那份肉粥,满足地舔着嘴巴,高兴地说:“蛊母婆婆给的肉干,好吃!没下虫子!阿幼小弟也笑了,他奶奶也笑了!真好!”
白团团斯文地放下筷子,感慨道:“此番经历,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阿幼小弟以必死之身,承必死之毒,竟能于死境中觅得生机,更明己身之道。《道德经》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之谓也!其‘百炼皿’之质,得遇布袋和尚点化,蛊母前辈解惑,恰如顽铁得遇良工淬火,终成利器矣!”
乌翎站在窗边,欣赏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闻言回头,嗤笑一声:“得了吧团团,你这总结还不如金毛的‘肉干没下虫子’来得朴实。要我说,这事儿简单。
下雨天别光顾着骂街和找地方躲,有时候也得抬头看看。虽然乌云厚的时候,啥也看不见,还淋一身湿,挺烦。但只要你扛得住,熬到云散雨停,彩虹说不定就挂在那儿了。
阿幼那小子,算是扛过了他人生最大的一场暴雨,现在,彩虹看见没看见不知道,但天肯定是晴了,路也看见了。这就够了。”
江远帆数着这次丰厚的报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这趟进山,虽然被虫子追,被毒雾熏,还打了好几架,但结果……确实不错。阿幼那孩子,有后福。”
苏晚吟默默收拾着碗筷,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夜空,只说了短短几个字,却似包含了千言万语:
“毒,化了。人,好了。”
蓝小喵早已优雅地蹲在自己的专属软垫上,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胡须和爪子。
听到众人的话,她轻轻“喵”了一声,翠绿色的眸子扫过众人,尾巴尖优雅地卷了卷,仿佛在说:
“烦。但,结果不坏。”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十字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喧闹而平凡。远处似乎隐约有欢快的苗笛声飘来,又或许是错觉。
但无论如何,风雨已歇,雾散天青。而生活,连同它那些琐碎的烦恼、温暖的羁绊、意外的委托,以及深藏于苦难褶皱中、需要咬牙“熬”过去才能窥见的、名为“祝福”的微光,依旧在继续。